第77章:北风如刀,故人同路

第77章:北风如刀,故人同路

出了那片白桦林,天已经黑透了。

我没在路边找草棚。地上全是雪,踩下去没到脚踝。风从北边来,卷起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子割。我的棉袄破了,棉花露出来,被雪浸湿,结成硬邦邦的块。我不觉得冷。冷过了头,就不知道冷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有火光。不是鬼火,是灯笼。挂在屋檐下,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光晕一明一暗,像在喘气。我走近了,是一座土地庙。很小,只有一间,门半开着,里面有人。

我没敲门,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人,灰布长衫,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他面前的泥地上生了一堆火,火上架着一只铁壶,水开了,咕嘟咕嘟响。他抬起头,斗笠边缘露出一张脸。

我愣在那里。

宋砚。

他穿着便服,没有穿铠甲,没有佩刀。脸上全是冻疮,耳朵肿得有两倍大,嘴唇干裂,血丝渗出来。他看见我,也愣住。

“阿若?”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雪地里喊了一整天。

“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找你。”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堆火。火不大,烧的是枯枝,噼啪噼啪响。铁壶里的水还在响,咕嘟咕嘟。

“你不是出征了吗?”

“出征是明日。”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没有碰我,只是看着我。

“阿若,我跟你一起去北境。”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红,全是血丝。

“宋砚,你是主帅。你不能走。”

“主帅有人替。你一个人去北境,我不放心。”

“我不需要你。”

“我知道。可我需要你。”

我看着他那张脸。冻疮,裂口,血丝。他不是那个在侯府里锦衣玉食的镇北侯了。他只是一个来找我的人。来找一个他欠了一辈子的人。

“宋砚,你欠我的,不用还。”

“不是欠。是等。我等了你很久了。”

“多久?”

“好几百年了。”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没躲,一直看着我。我走过去,在火堆旁坐下。他也坐下来。铁壶还在响,我把壶拿下来,倒了两碗水。碗是破的,缺口处硌嘴唇,水很烫,烫得我舌头发麻。

“宋砚,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你在等。”

他沉默。过了很久,久到水凉了。

“你递给我和离书的那一刻。”

我的手顿了一下。

“你签了字,转身走了。我看着你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想起你第一次给我递茶的样子。那天你穿着月白色的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簪头刻着一朵杏花。你放下茶就走了,没有看我。可我看见了。你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墨渍。”

“我递茶的那天,你在看什么?”

“在看你的手指。”

我的眼泪忽然涌上来。我别过脸,不让他看见。

“宋砚,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不敢。怕说出来,你就走了。”

“我走了。”

“嗯。你走了。”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他看着我。

“来找你,告诉你——我记起来了。全部。”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很黑。我见过这双眼睛。不是这一世,是很多很多世以前。城楼下,他仰着头看我。田埂上,他挑着担子问我借水。青楼里,他坐在角落里喝茶。雪地里,他背着病死的婴儿。城墙上,他抱着我哭。敦煌的石窟里,他在壁画里等我。

都是他。都是他。

“宋砚,你记起了什么?”

“记起你是谁。你是云归,阿若,如烟,沈念,阿依古丽,苏映雪,沈归,秦筝,陆画,林染。你是我每一世都在找的那个人。”

我的眼泪掉下来。

“宋砚,我也记起来了。在侯府的花园里,你递给我那支杏花的时候,我就记起来了。你的手很凉,很粗,全是茧。那是拿刀的手,不是拿花的手。可你拿着花,递给我。你说,阿若,给你。我说,谢谢。你不知道,那声谢谢,我等了几百年。”

他的手在抖。他把水碗放在地上,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粗,全是茧。和递杏花的那天,一模一样。

“宋砚,你不要出征了。”

“不行。”

“为什么?”

“北境戎狄犯边,朝廷让我去。我不去,别人会去。别人去了,百姓会死。我不能看着百姓死。”

“那我怎么办?”

“你跟我一起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

“宋砚,你带我一起去,不怕别人说?”

“说什么?”

“说你带一个被休的女人出征。”

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

“阿若,你不是被休的女人。你是我的妻子。”

我的眼泪又涌上来。

“宋砚,我们早就和离了。”

“和离书我烧了。”

“什么?”

“你签了字之后,我把它烧了。灰烬撒在侯府的花园里,撒在那棵杏树下。树是你种的,花是你看的。你在,树在。你在,我在。”

火灭了。庙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白惨惨的。

“宋砚,你还欠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着我。

“宋砚。”

“不是。我问的是,你原来的名字。”

他沉默了很久。

“宋渊。”

“宋渊。云中将军。你守了三年的王城,没守住。你看着我从城楼上跳下去,没接住。”

他的眼泪掉下来。

“阿若,对不起。”

我伸出手,擦掉他脸上的泪。

“宋渊,我等了你几百年。不是要你说对不起。是要你来找我。”

“我来了。”

“嗯。你来了。”

我们坐在火堆旁,看着那堆灰烬。灰烬还红着,一闪一闪,像心跳。

“宋渊,北境很远。”

“不怕。”

“天很冷。”

“不怕。”

“路很难走。”

“不怕。”

“我怕。”

“怕什么?”

“怕你死。”

他握住我的手。

“阿若,我不死。我答应过你。”

“你答应过我很多次。每一世都答应,每一世都没做到。”

“这一世,做得到。”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深,很黑,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我看见了。是我。是云归,阿若,如烟,沈念,阿依古丽,苏映雪,沈归,秦筝,陆画,林染。都是我。都是他。

“宋渊,你说话算数?”

“算数。”

“好。我信你。”

天亮了。雪停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雪地上,金灿灿的。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宋砚也站起来,拍了拍灰。

“走吧。”

“去哪?”

“北境。”

我伸出手。他握住我的手。

我们走出土地庙,往北走。风吹过来,不冷了。

“宋渊。”

“嗯。”

“你还欠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还没告诉我,那根簪子在哪。”

他看着我。

“在你娘手里。”

“我娘?”

“你娘死的时候,手里握着那根簪子。她把它带走了。”

“带到哪了?”

“带到下一世了。她等你去找她。”

我看着他的眼睛。

“宋渊,我娘是谁?”

“晚棠。萧晚棠。萧家的女儿。她死的那天,你刚出生。她把簪子握在手心里,死的。她没来得及看你一眼。可她看着那根簪子。簪头刻着一朵杏花。她等着杏花开了,去看你。没等到。”

我的眼泪掉下来。

“宋渊,你见过我娘?”

“见过。在梦里。她站在杏花树下,手里拿着那根簪子。她说,我等你很久了。我问她,等谁。她说,等我的女儿。”

我蹲在雪地里,哭得浑身发抖。宋砚蹲下来,抱着我。他的胸膛很暖。

“阿若,你娘没有死。她活在杏花里。你看见杏花,就看见她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宋渊,我们种一棵杏树吧。”

“好。种在你娘的坟前。”

“我娘的坟在哪?”

“在北境。萧家的老宅后面。”

“你带我去。”

“好。”

他扶我站起来。我们继续往北走。雪地里两行脚印,并排着,一直延伸到很远。

他不知——

这一世,我记起来了。

我等了他几百年。他等了我几百年。

我们终于等到了。

杏花会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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