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世,我护你 第十四章

萧逸辰第一天没去上朝的时候,东宫的宫人们以为太子殿下只是偶感风寒。第二天没去,他们觉得殿下大概是懒病犯了。第三天没去,他们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第四天没去的时候,整个东宫都安静了,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地想同一件事——太子殿下这是不打算当太子了吗?


奏折在书案上堆了小半个书架,从地面一直摞到齐腰高,像一座随时会塌的纸山。东宫的长史跪在书房门口,从卯时跪到了辰时,膝盖都快跪碎了,也没等到太子殿下的一句“进来”。他只能听见书房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不是翻奏折的声音,不是批公文的声音,而是低低的笑声和细碎的、听不太清的说话声,间或夹杂着一些让人脸红的、暧昧的沉默。长史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决定今天先回去,明天再来。


明天再来的时候,他发现那座纸山又高了几寸,而太子殿下依然没有要碰它的意思。


朝堂上的动静就更大了。御史台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皇宫,每一封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太子殿下为何连续数日不朝?陛下的脸色从“不悦”变成了“阴沉”,又从“阴沉”变成了“你们别问了朕也想知道”。萧寒舟在朝堂上笑得温润如玉,私下里已经在盘算太子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要不要趁虚而入。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窝在东宫寝殿的床上,把脸埋在沈彻的颈窝里,像一只赖床的大型犬,死活不肯起来。


“殿下,”沈彻的声音带着无奈的纵容,伸手推了推趴在自己身上的人,“您已经四天没去上朝了。”


“嗯。”萧逸辰的声音闷闷的,从他颈窝里传上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和慵懒,像一锅刚煮好的粥,稠得搅不动,“不去。”


“奏折堆了一屋子了。”


“嗯。”


“长史大人天天跪在门口,膝盖都快跪碎了。”


“嗯。”


“陛下要是生气了——”


萧逸辰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睡眼惺忪地看着沈彻。太子殿下的头发散了一枕头,中衣的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一片胸膛,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绵绵的红晕,哪有半点平日里那副风流不羁、笑面虎的模样,分明就是一个赖床赖到天荒地老的普通青年。


他看了沈彻两息,然后低下头,在沈彻的锁骨上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带着晨间凉意的吻。


沈彻的耳朵又红了。


“……殿下,您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不能。”萧逸辰把脸重新埋进沈彻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被宠出来的任性,“你说来说去就是那一套——上朝、奏折、长史、父皇。孤听了一百遍了,耳朵都起茧子了。”


沈彻张了张嘴,发现他确实没什么新词了,于是又闭上了。他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胸口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着那些散落在他皮肤上的、又黑又软的发丝,看着萧逸辰露在外面的一截泛红的耳尖,心里那股又甜又无奈的东西又冒了出来。


他伸出手,在萧逸辰的耳朵上轻轻弹了一下。


萧逸辰“嘶”了一声,抬起头来看他,那眼神里有控诉,有委屈,还有一种“你弹孤耳朵孤就亲你”的威胁。沈彻看着那个眼神,嘴角弯了弯,主动凑过去,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快的吻。


萧逸辰的耳朵红了。太子殿下的耳朵在这几天里红的次数,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都多。但他嘴上是不会承认的,他只是把沈彻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的发顶,用一种“孤是太子孤说了算”的语气说:“再睡一会儿。”


“殿下,天都亮了——”


“孤说了,再睡一会儿。”


沈彻听着头顶传来的、带着睡意的、软得不像话的声音,终于放弃了挣扎。他把脸埋进萧逸辰的胸口,闻着那股熟悉的、让人安心的苦凉香气,闭上了眼睛。


罢了。不上朝就不上朝吧。天塌下来,也有太子殿下顶着——他现在正趴在自己身上,顶着的好像是他沈彻的胸口,而不是天。


赵小虎在东宫住了几天之后,已经彻底摸清了太子殿下和沈大哥之间的“规律”。


规律一:早上不要去喊沈大哥。太子殿下在的时候不要去,太子殿下不在的时候——太子殿下这几天好像一直都在,所以结论就是不要去。他第一天早上跑完步去敲沈彻的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太子殿下那张挂着微笑的脸,赵小虎就再也没敢在早上靠近过那扇门。


规律二:吃饭的时候不要去坐沈大哥旁边的位置。那个位置是太子殿下的,虽然太子殿下从来不说什么,但他每次走到膳桌前,目光都会在那个位置停留零点几息的时间,然后若无其事地坐下去。赵小虎第一次不小心坐在了那里,太子殿下看了他一眼,就一眼,赵小虎觉得自己的后背被什么野兽盯上了,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从此以后他每次吃饭都坐得离沈彻远远的,远到恨不得坐到院子里去。


规律三:傍晚的时候不要去花园。太子殿下和沈大哥会在那个时候去散步,走在落满夕阳的回廊里,走得很慢很慢,肩膀挨着肩膀,手有时候会碰到一起,然后太子殿下就会握住沈大哥的手,十指相扣,像两个连体婴一样分不开。赵小虎有一次在花园里练功,不小心看见了这一幕,他当场就把眼睛闭上了,闭得太用力,眼珠子都疼了。


赵小虎觉得,自己在东宫的任务不是学武功,不是在暗阁出人头地,而是在太子殿下和沈大哥腻歪的时候,把自己变成一个隐形人。


这个任务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


因为太子殿下和沈大哥腻歪的频率,实在是太高了。


沈彻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不是真的疯,是那种“被人捧在手心里捧得太紧快要喘不过气但又舍不得推开”的疯。萧逸辰像一块刚出炉的麦芽糖,又黏又甜又烫,黏在他身上就撕不下来了。他去书房看书,萧逸辰就靠在旁边的软榻上看他;他去花园浇花,萧逸辰就跟在后面,时不时地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一句“别浇了,陪孤坐会儿”;他去看赵小虎练功,萧逸辰就在回廊里坐着,目光穿过半个院子落在他身上,那眼神灼热得像要把人烫出一个洞。


沈彻觉得自己的耳朵这几天就没有恢复过正常颜色,一直都是红的,从早红到晚,从晚红到早,红得他都快不认识自己的耳朵了。


“殿下,”沈彻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因为萧逸辰正坐在他旁边,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一下一下地玩他的头发,“您真的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吗?”


“有啊,”萧逸辰的声音懒洋洋的,手指绕着一缕沈彻的发丝,一圈一圈地缠,缠满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缠,“陪你。”


沈彻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在心里默默地数到了一百。他把书册合上,转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正仰着脸看他,亮晶晶的,像一只等待夸奖的大型犬科动物。


“殿下,”沈彻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萧逸辰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慢慢地坐直了身子,看着沈彻。那双眼睛里的笑意还在,可底下多了一层薄薄的、认真的、像是酝酿了很久终于等到机会说出来东西。


“以前,”萧逸辰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孤要端着太子的架子,要在所有人面前装废物,要防着萧寒舟,要在朝堂上和那些老狐狸周旋,要——”


他顿了一下,伸手捏住了沈彻的下巴,拇指在他唇珠上轻轻蹭了蹭。


“要忍住,不让自己靠你太近。”


沈彻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现在不用了。”萧逸辰松开手,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有一种沈彻从未见过的、坦荡的、毫无保留的、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盔甲之后的轻松和释然,“现在孤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不去上朝就不去上朝,想——”


他把沈彻从椅子上拽了起来,拽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笑意和一种满足的、餍足的、像是终于吃到了惦记了太久的糖之后的甜腻。


“想抱着你就抱着你。”


沈彻窝在他怀里,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攥着萧逸辰的衣襟,攥得不紧不松,像是一个习惯了被抱着的人,找到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他的耳朵还是红的,可他不再躲了,不再缩了,不再试图从萧逸辰的怀里挣脱出去了。因为他知道,挣不脱的,也不想挣脱。


他只是把脸埋进萧逸辰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殿下,您真的该去上朝了。”


萧逸辰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嘴唇贴着他的发丝,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心口发软的温柔:“明天就去。”


“您昨天也说明天。”


“今天是真的明天。”


“殿下。”


“嗯?”


“您上次说‘今天是真的明天’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前了。”


萧逸辰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沈彻——沈彻正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无奈的、宠溺的、又甜又软的纵容,像在看一个任性的孩子,明知道他在耍赖,可就是不舍得拆穿他。


萧逸辰的心像是被人用手揉了一下,软得不像话。他低下头,在沈彻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又亲了一口,又亲了一口,亲得沈彻直往后缩,一边缩一边笑,一边笑一边躲,躲到最后无处可躲,被萧逸辰按在椅背上,吻了个结结实实。


沈彻被他吻得喘不上气,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那一下力道轻得像猫挠,萧逸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吻得更深了。


窗外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把那些交缠的指节照得近乎透明。沈彻的手指在萧逸辰的指缝间微微蜷缩着,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被温暖的阳光包裹着,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第五天,萧逸辰还是没有去上朝。


但他做了一件让沈彻意想不到的事情——他把书案上那座纸山搬到了寝殿里,坐在床上,靠在枕头上,把沈彻揽在怀里,一边批奏折一边时不时地低头亲一下怀里人的发顶。沈彻被他圈在怀里,手里也拿着一本书册,可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书上,因为萧逸辰每批完一本奏折就会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叹一口气,那气息拂过他的耳廓,痒痒的,暖暖的,让他的耳朵又红了起来。


“殿下,”沈彻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了,“您能不能好好批奏折?”


“孤在好好批啊。”萧逸辰的声音从他肩膀上传过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无辜,“孤的手在批,眼睛在看,脑子在想,孤哪里不好了?”


“您的下巴。”


“下巴怎么了?”


“搁在我肩膀上,我看不了书。”


萧逸辰沉默了一瞬,把下巴从沈彻肩膀上抬了起来。沈彻刚松了一口气,就感觉到萧逸辰的下巴换了个地方——落在了他的头顶上,沉甸甸的,像一只撒娇的大猫把整个脑袋的重量都压了上来。


沈彻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人是你选的,是你自己选的,你选了两辈子了,你不能后悔。


他睁开眼睛,翻了一页书。


书页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因为他头顶上那颗脑袋正在慢慢地往下滑,从头顶滑到后脑勺,从后脑勺滑到耳侧,最后停在了他的肩窝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安安静静地窝着不动了。


沈彻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着那些散落在他肩上的、又黑又软的发丝,看着萧逸辰露在外面的、泛着薄粉的耳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他伸出手,在萧逸辰的耳朵上轻轻弹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在那片薄粉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殿下。”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嗯。”萧逸辰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上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被亲了耳朵之后假装若无其事却藏不住尾音上扬的满足。


“明天真的该去上朝了。”


萧逸辰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彻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听见一个闷闷的、小小的、带着鼻音的声音从自己的肩窝里传上来:“你陪孤去。”


沈彻愣了一下:“我陪您去上朝?我又不是大臣。”


“你在殿外等孤。”萧逸辰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看着沈彻,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执拗的、不容拒绝的坚持,像是一个小孩子在跟大人讨价还价,“你不在,孤就不去。”


沈彻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的“孤不是在跟你商量”和眼底那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像是怕被拒绝的忐忑,心里那团又甜又软的东西化开了,化成了一汪春水,从心口溢出来,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暖得他眼眶发酸。


他伸出手,揉了揉萧逸辰的脑袋,把那头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好。”沈彻说,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浓得化不开的温柔,“我陪殿下去。”


萧逸辰的眼睛亮了起来,亮得像是有人在他眼底点了一盏灯,那光芒从瞳孔深处涌出来,照亮了他的整张脸。他一把将沈彻拽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沈彻的肋骨都有点发疼,可他舍不得推开,因为他也想被抱得这么紧,紧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窗外的风拂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首听不倦的歌。廊下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色,从橘色变成了红色,从窗棂的这头慢慢地移到了那头。远处的偏房里,赵小虎正蹲在地上练基本功,一边扎马步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想:太子殿下今天好像也没去上朝。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继续扎他的马步。


有些事情,不是他该操心的。


他只要知道,沈大哥开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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