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浮和墨非池走在洛雁区繁华的子惠大道上,英俊的男人和优雅的女人并肩而行,引得不少路人回首。
聚会结束后,六人便分开了,项乾和安亦柔要去他工作的地方看看,虽然已经是夜里了,但和项乾一起,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李却和陶李都不喜欢在夜里出行,于是一起返回了学校。而方浮提出要和墨非池在附近转转,墨非池也答应了。
今天聚会上,墨非池有些兴趣阑珊,尤其是江安来了之后,方浮几乎没有看到墨非池主动说一句话。
方浮回味墨非池的那一句低语。
“江会长。”
墨非池应该是认识江安的,但江安似乎并不认识墨非池。那个男人身材高大,肩膀宽阔,言谈举止间可见英豪之气,方浮也觉得他是个颇有魅力的男人。
一个五年前毕业的洛大学生,墨非池口中的江会长,洛大软院传奇人物胡可可的挚友,还有刚才聚会上从李却和陶李的口中得知,他曾经是洛大辩论队的选手,当年《洛语》还因为他随队打入“流云杯”决赛而为他开设了延续至今的“流云专栏”。
方浮和墨非池停下了脚步,坐在子惠公园的一张长椅上。
“江安曾经是洛大书友会的会长吗?”
墨非池迟疑了一阵,然后点了点头。
“他好像不认识会长你啊。”
“我大三才进入的书友会,江会长那时候已经毕业了,我在一次书友会举办的活动里见过江会长,那时我还没有进入书友会他不认识我,也正常。”
方浮叹了口气,好像如释重负一般。
“果然是这样啊,会长,我有点事情想和你说,可能有点长,你想听听吗?”
墨非池把散落到身前的头发理到肩后,“你说。”
方浮坐直了身子,“嗯,现在是‘洛小二’频道。”
“应该是六年前,14年的时候,有个马上毕业的留学生欺负了一个洛大的女学生,还打伤了保安。结果居然没受到处分就要毕业离校了。当时洛大的学生不能接受,召集了洛都其他高校的学生一起抗议,把那个留学生从机场扣了下来,结果是学校最后给了那个留学生延毕的处分。我听说,当年带着学生去抗议的,是洛大书友会的会长,而这件事叫‘洛大拦截’。
墨学姐,你的任期是这三年,就是18、19、20三年,我之前采访的顾思远学长的任期是你之前的两年,16年和17年。这么算起来,顾思远学长之前的那位会长应该就是带着学生抗议的会长了。书友会名录上,顾思远学长之前的那会长叫贺波。可是我查了一下,她是14年的优秀毕业生。
即便这位贺波会长,和墨学姐一样即便在毕业季还在担任会长,那也差了一年,会长名单上,15年的会长空出来了。书友会的名录是去年才校对过的,没有道理会出错。
刚才遇到的那位江安学长,他是五年前毕业的,也曾经担任过会长,时间上来说应该是吻合的。但名录上,为什么没有他的名字呢。
我之前一直以为这位会长,是因为‘洛大拦截’而被校方从书友会除名了。毕竟‘洛大拦截’这件事,应该是让学校挺尴尬的。而且如果不是校方息事宁人,那个留学生也不会拿到毕业证。
但是这样的处罚太刻意了,作为会长,他没有犯下错误。更关键的是,在‘洛大拦截’发生的一年后,<洛语>上还因为江安参加‘流云杯’而专门开了‘流云专栏’。如果学校为了惩罚这位会长而将他除名的话,是不会允许<洛语>为他开设专栏的。
所以除名是在‘流云杯’之后,那已经是临近毕业的时候了,那他被除名的理由是什么呢?
会长,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消失者>吗?
‘洛大拦截’一年之后,<洛语>上开始连载一部匿名小说,名叫<消失者>。后来校刊改版,取消了匿名连载板块,这个小说也没有连载了。这还是会长你告诉我的。我无意间找到了这本小说,内容是讲一个小女佣卷入了两股势力的斗争里,孤立无援,被不断利用。我没看到小说的结局,但结局其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总觉得这部小说在映射什么。
我们学校的留学生,我也接触过不少,算得上是非富即贵吧,其实我觉得人基本上都挺不错的,教养都很好。当然,偶尔也会出几个败类。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把当年那个欺负女学生的留学生看作<消失者>里飞扬跋扈的介入者势力,那老谋深算的‘老人派’,是不是就在映射当时息事宁人的校方呢?而这个孤立无援的女佣,会不会就是当年那个被欺负的女学生啊?提到‘洛大拦截’这样的事,谁都会想到一个轰轰烈烈的故事,但这本小说并不如此,它太细腻了,直到故事的整个阴谋几乎浮出水面,读者才能理解它的暗语,所以接近结尾时,才有人反应过来它的暗讽吧。而且,如果不刻意从被欺负的女生的角度来思考,还是很难得到这种猜测的。
学校不会无缘无故改版校刊,正是是学校察觉到了<消失者>的暗语,才决定停止匿名连载板块。看得出来,那时校方对“洛大拦截”其实是非常敏感的。现在依然如此,上学期,有人发帖询问<消失者>,这个帖子很快就被删除了。
所以在当年由江安学长发起了‘洛大拦截’,又在由江安管理的校刊上出现了含沙射影的小说,校方不会坐视不管,结果就是当年的校刊被要求停刊改版。那么江安会长当年,有没有收到来自校方的压力呢?比如,要求书友会提供匿名作者的名单。甚至学校会不会认为是江安本人在鼓励学生为他树碑立传呢?
当然,我觉得江安不是这样的人。但最后学校没有查到那个作者,这可能就是江安被除名的理由——他没有按照校方的要求,提供匿名作者的信息。
不过我在想一个问题,当年的匿名连载也是要通过校园网投稿的,虽然不是像现在这样直接分配IP,但如果学校想的话,有没有办法查到匿名作者到底是谁呢?
而如果江安会长想要阻止校方查到这个作者,他一定得想办法做些手脚。江安会长是个文科生,技术上可能有些限制,但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洛大软件学院的胡可可学长,就是我们本来想采访的那位软院传奇人物,是江安学长的挚友。
会长,你说江安会长当年会不会拜托了胡可可学长,处理掉了相关内容,让校方查不到那名匿名作者呢?
如果江安会长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书友会会长的名单里不是意外失误的话,那就应该是被除名了。他也不是因为发动‘洛大拦截’而被除名的。要是如此,校方就不会允许<洛语>为他开设流云专栏。他打进‘流云杯’决赛,还是在发动‘洛大拦截’的一年后啊。
那除名的理由应该是——故意删除相关文件,破坏校方工作。毕竟这种事是无法辩解的违规行为。
其实,有两件事我不是很清楚,一是这位作者和江安的关系,总不会真的江安学长自己写的吧。
第二就是,为什么像‘洛大拦截’这样的事,我在洛大这些年,从来没有听人说过呢?”
方浮停下了,似乎在等待墨非池回答他的问题。
听完方浮的话,墨非池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从什么看不见的枷锁中解脱了一般。
“江安学长的成绩很好,是X学院的直博生。可当我大三进入书友会之后我才知道,他毕业之后并没有留校,听说是去了岭北。我后来才知道,他毕业答辩的评分是B+,洛大有规定,直博生的本科毕业答辩评分必须是A以上。可是我实在不能想象江安会长这样的人会在毕业答辩这种事上被卡住。”
方浮明白了墨非池的意思,江安不仅被从书友会除名,还被变相取消了直博生的资格。
“他会为一个只见过几面的女生出头,可以拦下那个混蛋,可以阻止学校查匿名作者,可当他被从书友会除名,当他被赶出学校,却没有人为他站出来了,一个都没有。所有人,都像鸵鸟一样,我也一样。这些年,我常常在想,他会不会记恨这些冷漠的人呢?会不会后悔做了这些事呢?可你也看到了,他从来都是这副毫不在乎的模样,好像什么都不能击败他一样……”
墨非池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她低下头。
“他甚至都认不出我是谁。”
墨非池的声音颤抖着,方浮扭过头,望向前方,同时递过一张纸巾。方浮不知道墨非池是因为回想起了往事而激动,还是因为突然发觉江安可能根本不记得她是谁。墨非池会不会曾经认为江安是为了她才做这些事的呢?方浮不清楚,但他今天已经问了足够多的问题了,他不想再刺探墨非池的内心了。
但他知道,是为了追逐某个飘渺的身影,那个脆弱的女孩,才变成了如今的女会长。
“会长,我大一的时候曾经喜欢一个女孩,但是很可惜,我没能告诉她。追她的人很多,我后来知道她脱单了,那时候我真的很痛苦。我曾经以为我的感情是很特别的,应该是会持续很久很久的。所以我不敢停下,我怕自己陷入痛苦里,我也见过这样的人。”
方浮想起在流云杯赛场外,李却恍惚而苦涩的脸。
“我没有停下,我开始和其他的女孩子接触,我触摸过她们的指尖,吻她们的唇,拥抱她们的身体。那些我以为永远不会消褪的痛苦,很快就不见了。真的很快乐,牵着手,揽着她的腰、耳语、拥抱。我想这些快乐没有什么不同,不论我身边的人是谁。不过,我过去偶尔也会觉得,如果我当年追到那个女孩,是不是会有不同的想法,我会不会变成另外一个人。但我现在不会这么想了,因为,即便她出现在我面前挽着别的男人的手,我的心里也没有什么异样,我曾自以为是的深情不过是如此而已。”
墨非池声音沙哑地说道,“我以为你正在追我呢,讲这些话真的好么。“
方浮笑了笑,继续说道:“我是一个普通人,甚至不如普通人,可能更加糟糕,我的感情里没有任何值得歌颂的内容,只是一些欲望罢了。会长你很美,很有才华,前途光明,能力出众。对你来说,男人的喜欢算不上什么奢侈品。或者男人的喜欢本来就是廉价至极的。我对你的追求也是,那些都肤浅的很。”
欲望和冷漠交杂着闪烁在方浮的眼神中,他接着说道:
“但我想有人是不同的,我相信有人一定是特别的。要是这个世界里所有人的感情都是如我一般肤浅至极的,那也太遗憾了吧。所以会长,如果你有什么话没来及对江安说的,就去吧,他就在那家酒吧里,世界这么大,没有比现在更近的距离了。回避自己的欲望,才是遗憾的,愚蠢的。喜欢江安这样的人一点都不丢人,相比之下我对你的欲望不值一提。”
“如果你还有没对他说出的话,那就快去吧,跟他把话说清楚。”
方浮望着“宴清”的方向,眼神中满是憧憬,像是孩子望见了童话中的的城堡。
“但我不会等你,你也不要想回头。”他的声音骤然变得低沉。
两人都沉默了良久,墨非池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站起身,高跟鞋落地发出轻轻的磕碰声。她理了理将有些散乱的长发,然后对方浮说道:“谢谢。”
在方浮的注视中,墨非池缓步离开,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当墨非池的身影渐渐与夜色融为一体,消失在视野里,方浮也站起身,手放在身前,向着墨非池离开的方向优雅地鞠了一躬。
……
夜色笼罩着洛大。
李却和陶李回到洛大之后,没有各自返回宿舍。李却提出想在学校转转,陶李答应了。洛大的风景很美,有不少知名的景点,比如澄湖之上的渡心桥、环心路两侧的梧桐,还有常年翠色覆盖的青山。
他们并肩而行走在青山上石径上,两人聊得很投机,书友会的换届、项乾和安亦柔、方浮和墨非池。
青山上很安静,除了两人交谈的声音之外,就剩下脚步声。夜风清朗,星光灿烂。李却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他有些渴望,渴望更多地感受陶李的温柔。他听到自己躁动的心跳声,也听到陶李平稳的鼻息。
李却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向着陶李靠近,肩膀与肩膀的距离渐渐缩短,他似乎感受到陶李的衣袖划过自己的大臂。
陶李忽然说道,“我有事情想问你。”
李却他转过身,看着陶李,“什么?”
陶李低着头,李却看到她轻轻皱着眉头,似乎有些犹豫。
李却没有作声,他等待着陶李的后文。
这就是,白璐当初注视着自己的感觉吗?
李却忽然有些遗憾,淡淡的负罪感从心里蔓延开来。陶李应该是喜欢自己的,那种慌乱时的依赖,温情的陪伴,都越过了朋友都界限。
可为什么呢?
疑问浮现在李却心里,但也只是一闪而过。自己当初又为什么喜欢上白璐呢?这些虚无难以捉摸都东西,何必逼自己想明白呢?
李却看着陶李的侧脸,纷飞的念头猛然充斥脑海,他一时竟觉得脚步有些绵软。
陶李忽然开口了:
“<皮城往事>为什么不继续写了呢?”
李却骤然停下了脚步,陶李多走了几步,也停了下来。
李却有种心被人猛地握住的感觉,悸动感潮水般涌出。喉咙如同被人塞入了一把干草,干渴地说不出话来。他惊异地看着身前的陶李。
而陶李转过身,微微扬起眸子,眼神如同幽邃的深海,凝视着李却。
眩晕感包围了李却,他仿佛被重锤正面击中,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是因为你见过白璐了吗?”
“你......”
“在超市,擦肩而过?”
李却不知道是从何时起,这双眼一直注视着自己。自己所有以为埋藏在无人知晓地方的扭曲,都被查看的一清二楚。陶李是怎么知道的呢?疑问在李却心里浮现,但也只是一闪而过。他并不在意这些,就像一本小说突然被翻到了结尾,那其间的起伏,也变得索然无味了。
李却以为自己很了解陶李,一个温柔的、知性的、偏爱文学的单纯女孩,也从来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会接近自己。陶李的身影单纯而清丽,像是沉淀在梧桐叶片上的阳光,或是吹过澄湖的暖风,让李却感到温暖宁静。他从未想过陶李会藏着什么其他的心思,就像他曾经看待白璐那样。
他忽然回想起陶李在校医院流露的笑意,他知道那个笑容的意思了。像是观众看穿了魔术师的把戏,陶李看穿了自己,可她温柔地配合着,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答应自己的邀请,就像是聪明的观众,为拙劣的魔术师送上掌声一般。李却发觉自己其实还是没有变,看别人总完整,看自己却支离破碎,这是何等的冷漠和傲慢啊。自己并不特别,又或者每个人都是特别的,自知与不自知之间,界限模糊的细不可察。
他该怎么为自己的隐瞒解释呢?他是以怎样的理由去幻想白璐的生活呢?他该怎样为自己的扭曲辩白呢?
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李却呆呆地站在原地,看向陶李的目光变得涣散而游离,他不敢直视陶李那双无比平静的双眼。他听见自己细微而颤抖的声音。
“对不起......”
李却转过身,向着山下走去。他的步子有些慢,步幅也很小。
“哒哒”
高跟鞋踏在石板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哒哒哒”
声响的频次猛然变得急促。
手臂从李却的身体两侧划过,柔软地依附在他的胸膛上,纤细的手指自然地落在他的胸口。
女孩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的后背,侧脸轻轻靠在李却的肩膀附近,鼻息轻微,细不可闻。
在微妙触感袭来的瞬间,李却的身体变得僵硬。空气和月色似乎变得凝滞,又猛然向他压缩。轻颤的指尖带着些许温热,透过李却单薄的夏装,仿佛唤醒了李却身体的什么东西,灼热的感觉从指尖碰触的地方开始涌出,暴烈地蔓延到他身体的每个角落,紧紧缠绕着他。
“你的心跳得好快。”陶李的声音相比平时有些不同,有些病态的嘶哑。
李却张了张口,喉结动了动,却没说出什么。
”我的也一样。”
李却依然没有说话。
沉默开始蔓延,良久,陶李的双臂离开了李却的身体,同时向后退了一小步。
来自女孩躯体的触感消失了。那个瞬间,李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同时不可逆转地离开了自己的身体,剧烈的抽离感,仿佛切断了灵魂与肉体的联系。他的身体僵硬地站立着,而灵魂失去支撑,瘫倒在地,看到了此时墨蓝的幽寂夜空,和仰望着夜空的陶李。
”夜色真美啊。“
“是啊。”
李却没有抬头,仿佛在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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