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在凌晨四点醒来。
酒店的窗帘遮光不好,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黄。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然后摸过手机。
四条未读消息。
【宋绘】:怎么样 问了吗
【宋绘】:?
【宋绘】:林深你不会一整天都没看手机吧
【宋绘】:行 我懂了 你俩肯定有事 明天再审你
最后一条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
林深看着那几条消息,忽然想笑。宋绘这个人,嘴上说着“明天再审”,实际上肯定一夜没睡好,等着她回复。
她打字:问了。他有。一个相亲对象,见了三次,没成。
发送。
本以为宋绘这个点肯定睡了,没想到手机立刻震了。
【宋绘】:???
【宋绘】:什么叫有?!
【宋绘】:他真去相亲了??
【宋绘】:林深你把话说清楚
林深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深】:你怎么不睡觉
【宋绘】:等你消息啊 快说 怎么回事
林深靠在床头,把昨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相亲、三次见面、那个温柔的女老师、他试过忘记她但不行、速写本、二百四十六封信。
她打字打到手酸,最后说:他让我看那些信了。我看了四十七封,哭到半夜。
宋绘沉默了很久。
【宋绘】:所以他现在在哪儿
【林深】:工作室吧 昨晚送我回酒店就回去了
【宋绘】:你没留他
【林深】:没
【宋绘】:为什么
林深想了很久。
【林深】:因为太快了
【宋绘】:???快什么 你俩都认识多少年了
【林深】:认识七年 分开七年 真正在一起的时间不到一年 中间隔着的不是时间 是两个人
【宋绘】:你这话我怎么听不懂
林深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她自己也说不清。
昨晚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她觉得一切都对了。可现在一个人躺在酒店床上,那些信里的字句又在眼前晃——
“我在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你在哪儿?”
“希望你过得好。”
他等了七年。写了二百四十六封信。相过一次亲,试过忘记她,不行。
可然后呢?
然后她回来了。他说“你在这儿就行”。他吻她的头发。他陪她看信。
然后呢?
然后她还是要回北京的。她还有工作,还有那批敦煌残片,还有那个住了五年的出租屋。他呢?他在杭州,有工作室,有德寿宫的项目,有陈幕白。
他们怎么办?
手机又震了。
【宋绘】:林深 你是不是又要想逃了
林深愣住。
【宋绘】:我看透你了 你就是这样 一遇到事就想跑 七年前跑了一次 现在又想跑
【林深】:我没想跑
【宋绘】:那你大半夜不睡觉想什么呢
林深看着那行字,忽然答不上来。
是啊,她想什么呢?
想未来?想距离?想那七年?想那些信里他没写出来的孤独?
还是想——她到底配不配得上这样的等待?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宋绘】:林深 你听我说
【宋绘】:你不是修复师吗
【宋绘】:修复师最会干的事 就是把碎了的东西拼回去
【宋绘】:你俩现在就是碎了 你拼不拼
【宋绘】:拼 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慢慢拼 总有一天能拼好
【宋绘】:不拼 你现在就收拾东西回北京 当这趟没来过
林深盯着那几行字。
拼,还是不拼?
她想起那幅明代仕女图。八百多片碎绢,她拼了半个月,一片一片,一毫米一毫米,拼到手指抽筋,拼到眼睛发花。拼完之后,那幅画还是那幅画,但每一道裂痕都还在——只是被补上了,被全色盖住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可她知道那些裂痕在哪儿。她亲手补的,每一道都记得。
她和他呢?
那些裂痕在哪儿?要怎么补?补完之后,还能不能看出来?
【林深】:我不知道怎么拼
【宋绘】:那就慢慢学
【宋绘】:你学修复学了四年 拼一幅画拼了半个月 拼一个人 花的时间只会更长
【宋绘】:但你得先动手 不能光看着碎成一地
林深沉默了很久。
【林深】:我怕拼不好
【宋绘】:谁一开始就能拼好
【宋绘】:你第一次修画的时候 不也修坏过吗
林深愣了一下。
她确实修坏过。刚入行那年,一幅清代花鸟图,她太用力清洗,把画心洗破了一个洞。导师没骂她,只说:下次轻一点。
下次轻一点。
她和他,是不是也要“下次轻一点”?
【林深】:我知道了
【宋绘】:知道什么
【林深】:知道怎么拼了
【宋绘】:?
【林深】:慢慢拼 轻一点 别太用力
【宋绘】:……行 你悟了 我睡觉了 困死
林深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雨停了。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铺开一小片。
她忽然很想见江屿。
早上八点,林深站在工作室门口。
巷子很安静,只有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和一只橘猫蹲在墙头晒太阳。她按了门铃,没人应。又敲了敲门,还是没动静。
她拿出手机,正要打电话,门开了。
江屿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T恤——显然是熬了一夜,刚被门铃吵醒。
看见她,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林深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想笑。
“来看你。”她说,“没想到你还没起床。”
他揉了揉眼睛,侧身让开:“进来吧。”
工作室里还是昨晚的样子,工作台上摊着图纸和资料,那捆信还放在原处,她昨晚看到的那一堆。角落里有个折叠床,被子乱成一团——他昨晚就睡在这儿。
“没回住的地方?”她问。
“懒得回。”他去倒水,“反正就睡几个小时。”
林深看着他的背影。
他背对着她倒水,肩胛骨在T恤下面显出轮廓,后背有一块衣料皱巴巴的,大概是睡姿不好压的。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他也经常这样熬通宵画图,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课。她骂他不要命,他说没办法,灵感来了挡不住。
七年过去,他还是这样。
林深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水杯。
“你去洗漱。”她说,“我等你。”
他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转身进了卫生间。
林深端着水杯,在工作室里慢慢走。
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待在他的地盘。墙上钉着的图纸比昨天更多了,有几张是新的,标注着“2025年1月修订”。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除了建筑类的书,还有文学、历史、哲学,甚至有几本诗集。
她抽出一本,翻开封底,看见借书卡——不,不是借书卡,是他自己写的:购于2019年3月,杭州晓风书屋。
她想起2019年3月,她在北京,正在修一幅明代山水图。那幅画很难,她修了两个月,每天在修复室里待十二个小时,累得倒头就睡。
那时候他在杭州,在晓风书屋买这本诗集。
他买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翻开扉页,看见一行字:
“你走以后,我开始读诗。因为诗里有很多月亮。——江屿”
林深合上书,放回原处。
她走到工作台前,看见那捆信还在。她昨晚看到第一百八十七封,哭得看不下去。还剩五十九封没看。
她在工作台前坐下,拿起第一百八十八封。
编号:188
日期:2022年1月1日
林深:
新年快乐。
昨晚跨年,陈幕白拉我去喝酒。他说新的一年了,该放下了。我说好。
喝完酒回去,我打开邮箱,给你写邮件。写了一半,又删了。
我不知道你换没换邮箱。也不知道你收不收得到。
更不知道你收到之后,会不会回。
所以还是写信吧。写给自己看。
至少写完能睡。
——江屿
林深放下这封,拿起下一封。
编号:189
日期:2022年1月15日
林深:
今天去阁楼了。
房东老太太问我,你还在等那个小姑娘啊?
我说,等。
她说,都这么多年了,她不会回来了吧?
我说,不一定。
她说,你傻不傻。
我说,傻。
——江屿
林深眼眶酸了。
她一封一封看下去。
第一百九十三封,写的是他路过他们以前常去的奶茶店,发现倒闭了,改成了一家卖煎饺的。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没进去。
第二百零一封,写的是他妈妈终于忍不住问他,到底在等谁。他说了一个名字,妈妈沉默了很久,说:那姑娘,还会回来吗?他说:不知道。
第二百一十七封,写的是他出差去北京,特意绕到国博门口。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没进去。回杭州的火车上,他写了一整封信,最后撕了。
第二百三十三封,写的是德寿宫项目中标那天。他说,终于可以去北京开会了。终于可以见到你了。如果……你愿意见我的话。
林深的眼泪掉下来。
她擦掉,继续看。
第二百四十五封。
编号:245
日期:2024年12月10日
林深:
下周一要去北京开会了。
不知道你在不在。不知道你能不能来。不知道你来了之后,会不会看我一眼。
我准备了好多话想跟你说。写下来又删了。删了又写。
最后决定,什么都不准备。
见了你再说。
如果见不到……
那就继续等。
——江屿
林深攥着那封信,泪流满面。
最后一封。
编号:246
日期:2024年12月16日
林深:
明天去北京。
这张纸是酒店的信纸。我在房间里坐了一晚上,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我想告诉你很多事。想你走之后我是怎么过的。想那些信里写了什么。想我有多想你。
但见了你,我大概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怕。
怕你变了。怕你忘了。怕你已经有了别人。怕你看见我,眼里什么反应都没有。
更怕你眼里有反应——然后告诉我,来不及了。
陈幕白说我想太多。
可能是吧。
但你知道吗,林深。
我想了七年。
再想多几天,也没什么。
明天见。
——江屿
林深握着那封信,哭得停不下来。
卫生间的门开了,江屿走出来,看见她满脸泪痕,愣了一下。
“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看完了。”她说,“最后一封。”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别哭了。”他抬手替她擦眼泪,“都过去了。”
她抓住他的手。
“江屿。”
“嗯?”
“你第二百四十六封信里写的,”她说,“怕我眼里有反应,然后告诉你来不及了。”
他看着她。
“我现在告诉你,”她说,“来得及。”
他没说话。
“什么都来得及。”她说,“你写的那二百四十六封信,我九十三封存稿,七年,两千五百多天,都来得及。”
她握紧他的手。
“只要你还愿意。”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抱住她。
“愿意。”他说,“一直都愿意。”
那天上午,他们哪都没去。
就在工作室里,她把手机拿出来,登录那个七年没上的邮箱,把九十三封草稿箱里的信,一封一封点开给他看。
第一封。
日期:2017年10月5日
江屿:
我到北京了。
坐了十六个小时火车,硬座,对面的大叔打了一夜呼噜。我没睡着,一直看着窗外。
窗外有月亮。
我想起那晚阁楼的月亮。想起你。
我不敢给你打电话。怕听见你的声音,就忍不住买票回去。
所以写邮件吧。反正你不会看到的。
——林深
江屿看着那封信,没说话。
第二封。
日期:2017年10月21日
江屿:
今天去博物院报到了。
修复室好大,灯好亮,工作台比我想象的高。带我的老师姓陈,说话很快,我有点跟不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角落,想起以前和你一起吃食堂的日子。
你总是把肉夹给我。
现在没人给我夹肉了。
——林深
第三封。
江屿:
今天修坏了一幅画。
清代花鸟图,我太用力洗,把画心洗破了一个洞。陈老师没骂我,只说下次轻一点。
我躲在修复室里哭了一下午。
不是因为修坏了画。是因为想你了。
——林深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
他看着她一封一封点开,一封一封读给他听。
读到第十七封的时候,他开口了。
“你写第一封的时候,”他说,“我在写第十七封。”
她抬头看他。
“你写修坏画那封的时候,”他说,“我在写——今天路过西湖,看见一对情侣在拍照,女的穿绿裙子,我看了很久。”
林深眼眶红了。
“我们一直在同时写,”她说,“只是不知道。”
他点点头。
“嗯。不知道。”
她继续点开。
第四十七封。
日期:2019年3月12日
江屿:
今天修好了一幅桂花图。
清代的,画的是满陇桂雨。修完之后,我把画凑近闻了闻,好像真的有桂花香。
同事说我是幻觉。旧绢哪来的香。
可我真的闻到了。
想起那年秋天,你带我去满陇桂雨。桂花落了一地,你站在树下,身上全是香味。
你问我好不好闻。
我说好闻。
你说,那以后每年都来。
后来再也没去过。
——林深
他握住她的手。
她继续点开。
第七十八封。
日期:2020年8月7日
江屿:
立秋了。
北京还是很热。
我查了杭州的天气,也是三十多度。
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不知道你热不热。不知道你有没有开空调——你以前总是不舍得开,说费电。
我买了一台小风扇,放在修复室里。吹出来的风嗡嗡响,像你以前画图时电风扇的声音。
——林深
第九十三封。最后一封。
日期:2024年12月23日
江屿:
下周要去杭州了。
院里派的,德寿宫项目。对接的修复师是我。
我收到通知那天,在修复室里坐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不该去。
我怕见到你。怕你变了。怕你没变。怕你已经忘了我。怕你还记得。
怕你不知道怎么面对我。
更怕我知道怎么面对你。
可我还是要去。
因为我想见你。
想了七年。
——林深
她读完了。
工作室里安静极了。
他看着她,眼眶也有点红。
“第九十三封,”他说,“和我第二百四十六封,是同一天写的。”
她点头。
“我们都在怕。”她说,“怕同样的事。”
他把她拉进怀里。
“现在不怕了。”他说。
她埋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
“嗯。”她说,“现在不怕了。”
中午,陈幕白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林深坐在工作台前,江屿站在她身后,两个人一起看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封没写完的邮件。
“哟,”陈幕白挑眉,“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林深脸一红,想站起来,被江屿按住。
“什么事?”江屿问。
“没事,就来拿个资料。”陈幕白走到书架前翻找,嘴里还不闲着,“你俩这是……和好了?”
林深没说话。
江屿也没说话。
陈幕白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
“行,懂了。”他抽出资料,往门口走,“晚上别加班太晚,明天还要去遗址现场。”
门关上。
林深松了一口气。
“他说话一直这样?”她问。
“一直这样。”江屿说,“习惯就好。”
她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
“笑你。”她说,“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你也是这种表情——‘习惯就好’。那时候你的室友也整天打趣你。”
他想了想,也笑了。
“嗯。他们说你是我‘小媳妇’。”
林深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知道?”他看着她,“那会儿全宿舍都知道我在追你。你每次来宿舍楼下等我,他们就趴在窗口看。”
林深的脸又红了。
“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他们躲得好。”他说,“但你每次走之后,我就会收到一堆消息——‘她今天穿那条白裙子真好看’‘她今天好像瘦了’‘你什么时候表白’。”
她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他说,“我就表白了。”
她想起那天。他站在她宿舍楼下,手里拎着一袋她爱吃的橘子,说有话跟她说。她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结果他说:林深,我喜欢你,你能做我女朋友吗?
她愣了很久,然后点头。
那天阳光很好。他笑得很傻。
“你那时候,”她说,“笑得像捡到钱一样。”
“因为就是捡到钱了。”他说,“捡到你,比捡到钱还开心。”
她低下头,嘴角忍不住上扬。
下午,她帮他整理资料。
德寿宫项目进入最后阶段,还有一堆报告要写,一堆图纸要核对。他在工作台前埋头苦干,她就坐在旁边,帮他分类、归档、贴标签。
她发现他的资料整理得很有条理——每一份都标了日期、编号、内容概要。不像她,修复记录堆成一摞,要找什么全凭记忆。
“你什么时候学会整理的?”她问,“以前你画图,桌面能乱到下不去脚。”
他头也不抬:“你走了之后。”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太乱了,就会想东西。”他说,“把东西整理好,就能少想一点。”
林深没说话。
她把一份资料放进文件夹,标签贴得整整齐齐。
“现在呢?”她问,“还想吗?”
他看着她。
“想。”他说,“但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以前想,是因为你不在。”他说,“现在想,是因为你在这儿。”
她低下头,耳根有点红。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工作室里亮起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晚上,陈幕白又来了。
这回是来送饭的。他拎着三份盒饭,往工作台上一放:“吃吧,食堂打的,趁热。”
林深打开一看,还是那些菜——龙井虾仁、东坡肉、西湖醋鱼。
她看了江屿一眼。
“你告诉他我爱吃这些的?”她问。
江屿没说话,低头吃饭。
陈幕白在旁边笑:“他不告诉我也知道。每次我们出去吃饭,他点的全是这几样。我问你不是不爱吃甜的么,怎么老点龙井虾仁?他说,有个人爱吃。”
林深低下头。
“后来我问那个人是谁,”陈幕白继续说,“他不说。但我猜到了——能让他记这么多年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他举起盒饭,朝林深示意。
“所以欢迎回来。以后他不用一个人点菜了。”
林深眼眶酸了一下,没让眼泪掉下来。
“谢谢。”她说。
吃完饭,陈幕白收拾碗筷走了。工作室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林深坐在工作台前,看着墙上那些图纸。
“江屿。”
“嗯?”
“你这些图纸,”她说,“画了三年?”
“嗯。”
“累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累。”他说,“但值得。”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值得什么?”
他看着她。
“值得你站在这里,看着它们。”
她没说话。
她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窗外又下起雨来。
细细的,密密的,落在窗玻璃上,汇聚成一道道水流。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恒温柜轻微的嗡鸣声,和窗外隐隐约约的雨声。
他反握住她的手。
“林深。”
“嗯。”
“明天去遗址现场,”他说,“你跟我一起去吗?”
她抬头看他。
“去。”她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他笑了。
是那种很轻的笑,但眼睛里有光。
“好。”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折叠床。
他送她回酒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上去。
“早点睡。”他说,“明天八点接你。”
她站在门里,看着他。
“江屿。”
“嗯?”
“那二百四十六封信,”她说,“我回去之后,会把它们存好。”
他愣了一下。
“还有我那九十三封,”她说,“我也存着。以后老了,拿出来看。”
他看着她。
“看什么?”
“看我们是怎么等过来的。”她说,“看我们写了多少封信,流了多少眼泪,想了对方多少次。”
她顿了顿。
“然后告诉对方——你看,我们走过来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他说。
她看着他转身走进电梯,看着电梯门合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然后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心跳得很快。
但她知道,这不是怕。
是终于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