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我身后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修理那盏坏了的台灯。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的后背上，像一根细针，既不扎进去，也不拔出来，就那么悬着。
"你那样拧不对。"她说。
我没回头。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又继续转。灯座里有一根断了的铜丝，很细，得用镊子夹出来。我的手指有些笨拙，屋子里的光线也不够亮。
"你要先把那个卡扣掰开，不然线会断在里面。"她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一种我听了五年都没有习惯的焦灼，"你看，我就说你弄不了，非要不听。"
我深吸一口气。灯座里的铜丝确实被我夹断了，只剩一小截露在外面，像一棵被拦腰砍断的树。我蹲在那里，盯着那截铜丝，忽然觉得它很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退后一步也没有路。
我站起来，把台灯放在茶几上。"我不修了。"
"你看，"她说，"你做什么都没有耐心。"
我们之间有一面镜子。不是挂在墙上的那种，是看不见的、透明的、无时无刻不在的镜子。她站在这一边，我站在那一边，但她永远能从镜子里看到她自己想看到的东西——那个"因为嫁给你所以一事无成"的自己，那个"被你拖累到无法面试"的自己，那个"被困在这个男人身边"的自己。
而我在镜子这边，每说一句话，都得伸手去擦拭镜面上的雾气。有时候我擦得快了，能看到她的眼睛，里面有恐惧，有无助，还有那种我始终无法命名的东西。有时候我擦得慢了，就只能看见我自己扭曲的倒影——鼻子拉长，嘴巴歪斜，像个滑稽戏里的小丑。
她对着镜子喊："你毁了我的人生。"
我在镜子这边说："我从来没有阻拦过你。"
她听不见。或者听见了，但镜子把她的话折射回来，变成另一句话："你根本不理解我。"
我慢慢学会了沉默。不是因为我无话可说，是因为每一句话从嘴里出去，都会被那面镜子变成武器，再弹回来，插在我自己的胸口上。
最难的是深夜。
夜深到所有白天的噪音都沉下去，她睡了，呼吸均匀，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我躺在旁边，睁着眼，天花板上有路灯透过窗帘投下的光斑，明灭不定。
我会想起她年轻时的样子。那时候她还没有这面镜子，或者说镜子还没有那么厚。她会靠在我肩膀上笑，说"你真是个笨人"，语气里是宠溺，不是责备。那时候我感激她，感激她不嫌弃我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年轻人，感激她选择了我，像一朵花选择开在贫瘠的土里。
如今我还是那个笨人，只是她不再宠溺了。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像是在看一个答案，一个"为什么我的人生会变成这样"的答案。我成了她所有不可解的方程式中，唯一已知的那个变量。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她没有选择我，她现在会在哪里？会去另一座城市，会在另一张床上醒来，会嫁给另一个人，会生一个孩子，会有一份普通但安稳的工作，会是一个平和、平静、平淡的普通人吗？
我反复想这个问题，像一个孩子反复拧一个拧不开的瓶盖。拧到手指发红发痛，也没有答案。
因为那些她从来没有尝试过的人生，我无法替她活一遍。
对抗是我活下去的方式。
我骨子里是一个好斗的人，这我承认。每一次她说"你看不上我"，每一次她说"我为了你放弃了一切"，每一次她拿已婚未育来质问我的能力——我都能怼回去。我的嘴从来不吃亏，我的逻辑像一把刀，锋利、精准、刀刀见血。
但我赢了那么多次，却从来没有快乐过。
因为每一次我怼回去，她都缩一下。不是身体上的缩，是那种从眼睛里流出来的、迅速弥漫到全身的缩。她不再说话，或者突然变得歇斯底里，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发出我无法理解的声音。
那一刻我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那把逻辑的刀，刀刃上滴着血。血是她的，也是我的。
我不是一个残忍的人。我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别的方式保护自己。
有时候我梦见一条河。
河很宽，水流很缓，两岸长满了那种细长的、在水边摇摆的草。我和她一左一右，走各自岸上的路，中间隔着那条河。我们都能看到对方，都能听到对方的声音，但河水我们迈不过去。
她在对面喊什么，我听不清。是"你过来"还是"你别过来"，是"我好怕"还是"你好狠"，风把声音吹散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音节落在水面上，打了几个旋，就沉下去了。
我在梦里很平静。甚至有一种奇怪的安心——因为终于不用再上岸了。我们就这样各走各的，隔着一条宽宽的河，知道对方还在，知道彼此没有走远，但也不再尝试渡河。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我不知道那是汗水、口水，还是别的什么。
希望这个东西，我说不清楚。
它像一颗种子，埋在我胸口最深的那个角落里。我已经很久没有给它浇水了，很久没有让太阳照到它。我以为它死了，干枯了，变成了一粒灰。但偶尔——在极其偶然的时刻——我会感觉到里面有一丝丝的温热。
不是她变好的那种希望。那种希望我早就戒掉了，像戒烟一样，戒了很多次，复吸了很多次，最后终于认清了：它不属于我。
我现在怀着的希望，是另一种。是那种"哪怕结局是这样，我依然可以平静地走到终点"的希望。是我终于可以不再当一个"拯救者"，不再当一个"对抗者"，只是当一个"我自己"的希望。
我不知道这样的希望算不算懦弱。也许在别人眼里，这是妥协，是认输，是放弃。但对我而言，这是一种更艰难的选择——
选择不再用拳头去回应石头，而是站在那里，让石头落下来，落在脚边，然后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在一旁。继续走路。
天又快亮了。窗外那些光斑正在淡下去，变成一种灰蓝色，像河水在黎明前的颜色。
她还在睡。呼吸还是那样均匀，像一条河。
我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窗帘。冷气从玻璃缝里渗进来，贴在我脸上，像一只冰凉的手。远处有一颗很淡的星，快要被天亮吞没了，却还在那里，固执地亮着。
我想起我们最初相识的那天。她穿着一件粉色T恤，扎着一个马尾辫，略微紧张的坐在我的对面，认真的回答着面试中的问题。灯光下，恬静而又朝气蓬勃。
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成熟的情绪，没有对未来的任何把握。但她选择了相信。
那个相信，我活了这么多年，始终忘不掉。
如今我终于有了很多东西——有了工作，有了收入，有了克制，有了对抗和承受的能力。但那个相信我丢了。
我不知道是我弄丢的，还是她收回去的。
或者，我们都忘了，它曾经在那里。
天亮了。
她醒了，翻身，发出很轻的一声叹息。厨房里传来水壶烧开的声音，邻居家的孩子在哭，楼下有人在按车喇叭。世界又开始运转了，像一个巨大的齿轮，把所有沉睡的人都重新咬合进去。
我站在窗边，看着这个新的一天。
我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她可能会说一句话让我心沉下去，可能会沉默一整天，可能会突然对我好一点让我不知所措。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还站在这里。
铁轨还在脚下，伸向我看不见的远方。镜子里的人还在看我，用一种复杂而真实的眼神。
我转过身，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很烫。我慢慢喝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