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致命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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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里又剩下郝勇一个人与黑暗作伴了。
第一天,我摔下山,被她所救。
第二天,狼、肖子丰、石窟、她的家庭遭遇。
第三天,卜良、领导、小溪。
第四天,整理笔记、手机、求救信、她发现了石窟。
对,如果郝勇的记忆没出现大的偏差,这是他与外界失去联系的第四天,不知道家里人有没有感觉到自己的不正常,有没有想警方报告他失联的消息,24×4=96,他已经有快100个小时没有跟家里报告自己的动向了——也许时间还要长,自己记不清上次与妻子通话是具体哪一天了——早就已经符合人口失踪报案的时限。
“手机,现在我有手机了,老天保佑。”
郝勇非常能理解阎芳当初发现裂缝后希望彻底破灭时的感受,因为此时的郝勇也在尽最大的努力,来克制自己想要发疯、想要把手机在地上摔的粉碎、想要用头在墙上撞的头破血流、脑浆迸裂的欲望。在这里,他失去了时间、失去了自由、失去了亲人朋友,又他妈的想要保持自己所谓文人那可笑的气节,却又不得不委曲求全地为这个该死的杀人犯来写书,写那本他妈的传记,居然还为此起了个冠冕堂皇的名字,叫“纪实文学”。
那位菲茨杰拉德老兄是怎么说的来着?“凌晨三点,一包生前被遗忘的旧物就和一道死亡判决具有同样悲剧的分量,在灵魂的真正的黑夜里,日复一日,永远是凌晨三点钟”。大概是这样吧,他说的不就是我吗?
不过相比起来,郝勇认为这位弗朗西斯先生要比自己幸福多了,最起码他还知道是凌晨三点,可自己却连个准确的时间都无从知道。
这部该死手机离开网络什么都干不了!不是说即使在不装SIM卡的情况下都可以拨打应急电话什么的吗?可现在的它怎么连这个基本功能都没有?
“在黑暗中,也将有光明。”
就在郝勇不断拍打着木床,绝望的眼泪淌得满脸都是,精神不断地在崩溃边缘游走的时候,吉姆·戈登的样子突然跑进了他的脑海里。当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警探在自己最至暗的时刻所说的这句话,让郝勇逐渐冷静下来。
没错,光明总会有的,只要自己能够保持正常地坚持下来。
第五天一早,换好了药的郝勇越发轻松地坐在桌前开始整理笔记。今天他没有到屋外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活动和呼吸山间清新且富含负氧离子的空气,因为这里对天气的变化反应总是要比城市迅速和直接的多。昨天还暖暖和和的,凌晨的时候则突然刮起了大风,不仅劲头十足,而且随风而至的浓厚乌云毫不留情地将今天太阳的光芒和温度牢牢挡在了自己的身后,明显拉低了体感温度。
郝勇起来在包里找了件稍厚点的抓绒衣服穿在身上,外边又穿上这几天一直穿着的软壳冲锋衣——毕竟这一切都是预料之外的事情,当初可并没带什么厚衣服——阎芳送早饭时他曾在木屋门外站了一下,瞬间便被来了个透心凉,带着一身鸡皮疙瘩的郝勇赶快退了进来,缩在屋里再也不想出去。
阎芳看着郝勇的表现,脸上的笑容带着一丝的嘲笑。
看看可怜的城里人,在有暖气的房子里待惯了,连这点风都禁不住,真是可笑。他是这么理解的。因为他看到她的身上,依旧穿得比较单薄。
此时的郝勇坐在窗前低头写着东西,时不时地停下来看看外边被风吹得呼呼作响、落叶纷纷的山林,阎芳一会走到屋前摆弄些什么,一会又回到屋后——也有可能是回到石窟里——反反复复几个来回后,最后一趟走到窗外,告诉郝勇自己要进山去找些吃的,再顺便看看能不能帮他搞到点稿纸。
阎芳带着那匹狼离开后,郝勇在本子上又写了几页,放下笔两手抱在嘴前哈了几口热气,又相互搓了搓。尽管他边写文章边能感受到不知从哪些缝隙里透进来的凉风,让郝勇甚至想到真正到了严冬,这栋木屋并不足以挡风遮雨,但目前还不至于到了要用体内的热气来取暖的程度。之所以这样做,完全是心理,是激动的心理在作祟。
她这次出去后,不管多长时间才能回来,最起码郝勇能拥有一段比较充裕的时间,再去试一试那部手机,并且还可以在更多的地方多试几次。如果它还是持续那种死气沉沉地状态,就得抓紧机会把那封求救信赶快投出去。
拖得太久,万一溪流冻上了——山里总是比城里的温度要低许多的——那样的结果,可是自己无法想象的。
果然不出所料。郝勇拿着手机,拄着拐在林间不断地搜寻着通讯和网络的信号,可它却始终没有被郝勇的诚意所打动,也并没有感受到主人陷入深重危机之中,急切地想早些逃出生天、脱离苦海的迫切愿望,一直坚定着自己不去同外界进行联通。
郝勇对它的无动于衷似乎已经有了免疫,并没有向前几次那样剧烈的失望,苦笑一下,向上昂起头。他自己也弄不懂为什么要做这个动作,难道是想穿过硕大的树冠和阴沉的乌云,去发现并拽住那颗飘荡在茫茫苍穹之上,与自己相交的瞬间稍纵即逝的通讯卫星吗?
毕竟时间不是没有任何限度的,郝勇决定不再在手机这件事上浪费更多机会和电量,一瘸一拐地来到小溪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能为自己带来重返人间的希望的纸,开始想将它以怎样的形式放进水里:是整张纸平铺在水面上,还是折成小船的模样?
整张纸放进去,被泡烂了或者被水里的石头、树枝这些东西弄破或挂住了怎么办?毕竟这溪水的流速看上并不急,那种状况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不行不行。
那要不就折成小船吧,这样成功的几率似乎更大一些,而且这种样子也更能引起人们捞起来看一看的兴趣。
当然,最保险的是做成个漂流瓶,但自己这两天也早就留意了,根本没有发现那种塑料饮料瓶。当然在那个石洞里也许会有,但自己的腿脚还不利索,现在返回去再找是有风险的,而且那里头的环境……真不敢想象她是怎么在那里生活的。算了,暂时来看,还是放弃这个选项吧。
对,还是先折成个小船试试看吧。
“不过在折成小舟之前,我还得再看一眼。”
“瞧,我这该死的脑子,怎么没写上落款呢?最起码也得写上日期吧,要不怎么能让未来的‘接收者’感到事情的真实性和紧迫性呢?”
郝勇眼看着那艘小船飘飘摇摇地顺流而下,从稍远处一个在我们看来无关紧要,对它却是入水后第一个“生死”考验的“巨大落差”中,一头载下去,接着又顽强地挣扎起来,继续承载着自己光荣而伟大的使命漂流而去,郝勇的内心也随着那波浪——如果它们能称得上是波浪的话——的起伏揪成一团,连呼吸都暂时停顿下来,然后又长出一口气。
“也不知你还能经受住几次刚才那样和比之更加危急的险境考验,也不知道这条小溪的尽头在哪里,祝福你吧,我也只能在这深山老林里静待你的佳音了。”
希望的达成,是需要一定条件的,比如时间和机遇。
但是,幸运之神,目前还是没有向郝勇投去青睐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