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向杨老栓,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你是老木匠,懂这楼的梁架。前一日检修,你把喇叭螺丝拧松,用浸过桐油的棉线吊住。棉线中间系一段慢燃线香,算准苏敬亭入座的时间。另一根棉线藏在红绸后,连到大门插销。香一断,喇叭落下砸人,棉线一扯,门自动锁上。”
“棉线断在绸布里,香灰一吹就散。
你算准了法捕房不会细查,便把谋杀,做成了意外。”
杨老栓脸色瞬间惨白,瘫倒在地。
周宝禄吓得连忙开口:“他确实动过红绸,还威胁我不准说!”
陈秉坤上前一步,声音沉下来:“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杨老栓捂着脸,哭声沙哑:“他欠了我大半年的工钱,卷钱跑了。我闺女发高烧,等着钱抓药,我求遍了人,一分都要不到……孩子就这么没了。官府不管,租界不问,我一个木匠,除了自己讨公道,还能怎么办?”
现场一下子静了。
苏敬亭该死吗?该。
杨老栓值得同情吗?值得。
可杀人,就是破了戒。
陈秉坤轻轻给他戴上手铐,声音很低:“冤是真冤,法是大法。我带你走,但你的话,我记着。”
他回头看向我,语气复杂:“顾先生,我以前觉得,破案就是抓坏人、护好人。可今天我才明白,有的人被逼成坏人,有的人坏得没人管……这世道,根本没那么清白。”
我没回答。
我站在广德楼中央,看着那片被风拂动的红绸。
苏敬亭被杀的公道,我讨回来了。
可杨老栓家破人亡的公道,谁来还?
这世上,从来不是一边黑、一边白。
有的人死有余辜,有的人被逼成凶。
我能找出凶手,却不能让死去的孩子活过来;
我能还原真相,却不能修正这吃人的世道。
当年在法政学堂,我信“公道自在人心”。
如今才懂,人心是偏的,世道是歪的,公道从来不会自己来。
它甚至,根本不存在。
“我以前以为,公道是是非分明。”我声音很轻,更像自语,“现在才知道,这乱世里没有绝对公道。有人讨命,有人讨债,有人到死都等不到一句说法。”
陈秉坤沉默片刻,轻声问:“那您以后,还查吗?”
我摸了摸袖中那方旧砚。
砚能磨墨,磨不平世道。我能破案,救不了所有人。但我还是说了一个字:“查。”
“不是因为这世上有公道。是因为,就算没有,我也不能装作看不见。”
走出广德楼,暮色漫过梨栈大街。
卖糖堆儿的吆喝声,拉洋车的“借光”声,茶馆里的天津快板,混着海河的风,满是市井烟火。
人间依旧热闹,也依旧残酷。
陈秉坤跟在我身后,慢慢说:“顾先生,以后再有这种案子,我还找您。这巡捕,我不能当得睁眼瞎。”
我轻轻“嗯”了一声。
报国无路,便守市井微光。
真相埋得再深,我也要一一挖出来。
不只是为了公道。
更是为了不让人间,彻底变成漆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