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旧事琐记(十四)忆儿时的方家胡同罗家

(郑重声明:妈妈的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闫家和罗家是世交。记得小时候,爸给我讲过:“本家”是指同族同姓的一家人,其中又分近本家、远本家;不管远近,只要是同宗同族,就都是一家人。

  亲戚,则是闫家的女儿嫁出去后,两家成为姻亲。女儿婆家的兄弟姐妹的妻或夫,就算是再远一层的亲戚了;儿子娶妻后,女婿和岳父母家也是亲戚,同样,妻子的兄弟姐妹(大舅子、小舅子、大姨子、小姨子)都算近亲,而他们婚后的另一家便算远亲了。

  而不是同族人,又没有姻亲关系,却有密切来往的,有的已有几代交情的,便称为世交——也就是现在说的(父辈或祖辈的)老朋友。

  对于罗家,我了解得并不多,但知道从上两代起,两家便来往密切。小时我去过他们家,虽不是经常,但每年总要去上几次。从我记事起,他们就住在方家胡同,在男五中和方家胡同小学的西边,当时的门牌是13号。

  我小时他们家主事的是罗三爷爷。他的上辈只有一位老姨太太跟着他们过,那时大概已有七十岁了,缠足,好像是南方人。罗三爷曾在宣统年间,在东北的伪满洲国做事,好像任的是驻日大使馆的某个官职。那时他是携眷赴任的;至于哪一年从日本回来的,我也说不清,大概是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前后。

  老俩口共有子女五人,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几个孩子因为当年都随父母去了日本,所以他们的衣着打扮、生活习惯,多少带着些日本化的痕迹。

  罗家大姑娘是我的干爹。在过去的亲友中,拜干爹、认干儿子、干女儿这类事很普遍,但认大姑娘作干爹的,当时我还真没听说过。给我的印象是:他们家的儿女,尤其是女儿,有点像贺家的女儿。去日本时自然是大家闺秀,回到北京后,却已超过了当时社会男婚女嫁的年龄,被称为老姑娘;主要是“高不成、低不就”地耽误下来了。

  好像是日本投降后,由我爸爸做的媒,这罗家的长女——也就是我的干爹——嫁给了一位姓吴的老先生。吴先生是南方人,是时任国民党政府上海市市长(去台湾后首任台北市市长)吴国祯的叔叔。是续弦。当时他具体做什么工作,我已说不上来了。

  他们家住在大佛寺东街甲1号。解放前和解放初期,我还常去;后来那个院子(大概是在“城市人民公社”化时期)被居委会收去,办成了街道工厂。干爹他们便搬到地安门黄化门48号(北房三间),我去得就少了。

  这段姻缘,还是由我家看坟的苗永的弟弟引起的。苗家老二有点痴慢,其实人并不傻,只是年轻时不能安分在家种地干活,大家都叫他“二魔子”。他一直给吴老先生拉包月(洋车),就住在他们院里的一间南房里。他的老婆,大家叫她魔子媳妇,后来从我娘起改称她苗太太,也算是老先生家里的半个佣人吧。

  这人性格开朗,说话办事爽快,是她来求我爸爸,帮忙给老先生续娶一位太太。老头没有子女,侄辈有的去了台湾,有的还在北京或东北工作。就这样,我爸便把我干爹介绍给他。双方都同意后,这门亲事就定了。

  解放初期,也是我爸帮这位老先生写信,自荐到文史馆,算是统战对象吧。记得当时他每月领八十元津贴(不叫工资),这可比一般国家干部的工资还高!后来我去唐山工作,头两年寒暑假还去看看二位老人,之后来往便少了。

  罗二姑娘是我大弟弟的干爹,嫁到张家口,也是续弦。

  我干爹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大弟弟我称他大叔,先在日本求学,回国后在北京结婚,女方是东北人(干爹常笑谈她这位弟妹缺乏点旧家庭礼教)。大叔下面还有个弟弟,我叫他三叔(不知是否中间曾有过一个老二,后来夭折了)。最小的是五姑,按年纪其实不该算老姑娘,她在日本时只是读小学的年纪,回北京后继续上学,后来也结了婚。只有她生儿育女,两个姐姐都未生育。

  在我的印象中,干爹这个人对我爸极其敬佩。现在回想起来,可能还颇有点“恨不相逢……”(指我爸)未娶时的意味。因为他们家从日本回京时,我爸早已结婚了。

  据说她很喜欢我(在我们姐弟几个中,我的长相最像我爸),非要认我做干女儿不可。家里也只好破例,给我认了个女干爹;随后大成也认了一个女干爹(即干爹的妹妹——罗家二姑娘)。

  回想起来,我这个干爹是个非常能干的人。她父亲在外做事,母亲身体不好,一大家子的事,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全由她一个人张罗。尤其记得每年正月初二一大早,她准时雇一辆马车来接我爸,一起去财神庙。我小时她也很照顾我,还给过我几件她从日本带回来的衣服。

  解放初期,不知我二姑与干爹之间有什么过节。记得是在我去滦县师范上学期间,大概是1951年暑假的事。七八月份,我从滦县回京度假。那时中师不交伙食费,若管伙食的人精打细算,月底还能结余一点,有时每人能分到一块八毛;再加上娘寄给我的一块五毛钱,除留下买火车票的钱外,我买了几把当地出产的宽粉条带回北京。

  那年夏天,爸、娘带着几个弟弟住在舅妈家的外间屋(东四北大街220号)。那几天家里正没吃的,娘把我带回的宽粉条用白水煮了,蘸点酱油,也算充饥。随后又让我带两捆粉条去看干爹。

  我一进门,干爹便冲我大声抱怨,说:“你二姑可把我给坑苦了……”我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印象中,干爹从未这样粗声大气地对我说过话。她一直把我当小孩子疼爱,每次去都给我做点好吃的。

  记得后来1960年困难时期,我去看她,她还给我煎了一个荷包蛋,并说:“报上说一个人一天吃一个鸡蛋最合适,吃多了就吸收不了了。”其实我心里明白,那一个鸡蛋,多半是从老头干爹的特殊供应里攒出来的。那时候,一个鸡蛋已是贵宾待遇了。

  可这次一进门,却像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把我弄得晕头转向。因为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无法搭话,只好放下粉条,莫名其妙地告辞回家。

  回到家,我问娘缘由,娘也说不清。只说可能那阵子二姑的房产和手里的那点积蓄,连花销带被人坑骗,已无法周转,就拆东墙补西墙地四处借贷。不知是向干爹借了钱未还,还是怎么的,总之是欠下了一笔债。记得就在此前不久,二姑突患脑溢血去世,干爹这笔钱也就成了泡影。于是这次见了我,便自然地发泄了一通。

  岂不知我这个当侄女的,对二姑的生活和经济状况一无所知。我虽是她的亲侄女,却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硬着头皮听了这么一通不明不白的埋怨,没等她说完,便赶紧转身跑回了家。

  吴老先生活到九十多岁,一直是中央文史馆馆员,大约在文革后期去世。他的一个侄子在某中直单位(可能是七机部)工作,后来将老太太接走,此后便再无联系。

  以上,便是我儿时生活中的一些往事。人老了,近年的事多半记不住,反倒是小时候经历过的一些琐碎小事,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写下来,留给后辈子侄,作为了解家族历史的一点参考吧。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