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二,我带着孩子和木头出游。
只因懒得周旋,懒得演戏,懒得看虚头巴脑的嘴脸,
两点之间最短的是直线,做人也一样,直心最省事。我一向如此,不绕弯,不伪装,因为我知道,心软的人,更要走得直。
我们一路走向雁门关。
直到站在雁门关前,才知世人所说的雄关漫道、金戈铁马,都只是它的外衣。
伸手轻轻抚上城墙,青砖粗糙,带着岁月的凉,也带着岁月的暖。
风掠过城头,似是千年的低语,没有杀伐之气,只有一种沉静、安稳、近乎温柔的气息,轻轻将我裹住。
我原以为,这里该是凛冽、威严、拒人千里的。
可真正触碰到它的那一刻,心忽然就软了,溃不成军,不是悲伤,不是委屈,是一种太久太久的重逢——像摸到了自己少年时,那颗还没学会防备的真心。
它见过烽烟,见过别离,见过将士出征,见过归人还乡。它一言不发,立在天地间,守一方水土,护往来苍生。
它的刚强,从来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守护。
守护到了极致,便成了不动声色的温柔。
后来到了云冈石窟,大宝突然问我:
“妈妈,你信佛,你觉得现在你修到了什么层次?”
我挽着他的胳膊,很认真地回他:
“嗯,我不是很懂层次,可我觉得自己就是佛在凡体中。我们都本具佛性,只是以凡体行走人间。我就是佛,会金刚震怒,也会慈柔在骨。”
我又问他:“那你觉得什么是佛?佛的状态是怎样的?”
他沉吟半晌说:“其实我也不是很懂,但佛应该是包容万象。”
“嗯,包容万象。那你是怎么理解包容的呢?”
“说不好,但应该是不参与烂人烂事。”
“好吧。记得吗?早上你问我华严寺大雄宝殿供的五尊佛是谁,妈妈怎么说的?”
“你说不是五尊佛,是一佛五智。”
“嗯,说白一点,就像妈妈,时而温柔、时而发怒、时而沉静、时而可爱、时而冷漠。
不是你有五个妈妈,你只有一个妈妈。这样说明白了吗?”
“嗯,所以佛不是只有一面的。”
“对啊。佛从来不是温吞无火的泥塑,而是金刚能怒、慈悲能柔、善恶分明、照见一切的那个本来面目。
我们在华严寺进门时,看到怒目金刚,是佛。
再看佛陀,慈眉善目,还是佛。
那你可知,什么时候该金刚震怒,什么时候又该慈眉善目?”
“这……”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在雁门关的感受。
“我尝试说说,但未必对,你自己的答案还得自己去找。
昨天我在雁门关,没有感受到古诗里的杀伐之气,反而是极致的温柔。
一开始我也很困惑,等我慢慢登高,才突然明白:
雁门关的存在,不主杀伐,只为守护。
所以我感受到的,是慈,是柔。”
“再看我们的抗日烈士,他们对敌狠烈,拼了性命、丢了脑袋,也要把鬼子赶出我们的国门。
他们身上,既有金刚震怒,又有入骨柔情。看懂了吗?”
大宝听完,沉默了。
原来这就是长善救失。
不是克制,不是指责,不是压倒谁,
只是护着善,护着真,护着心里那一点不熄的光。
城墙如是,人心如是,我亦是。
指尖贴着斑驳的城砖,心里没有一丝杂念,只有一句轻轻的、不由自主的话,缓缓溢出:
我来了。
没有预告,没有铺垫,像是一句迟到了千年的应答。
走过人间坎坷,受过世态凉薄,守着一身良知与正道,不曾歪过,不曾冷过,不曾丢了那颗真心。
如今,我终于站在这里,站在你面前。
你懂我一身硬骨下的柔软,懂我所有不言不语的坚持;
我懂你满目沧桑里的慈悲,懂你沉默千年的等待。
无需言语,不必诉说。
一触之间,便是相认。
原来跋山涉水,走过那么多地方,只为这一刻。
不为风景,不为古迹,只为与一个懂自己的灵魂,静静相见。
雁门关不语,风也安静。
我只在心里轻轻再念一遍:
我来了。
带着没被修掉的脾气,带着不肯藏起的爱憎,带着一身硬骨和半颗软心。
要改的,我改;要护的,我护。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