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百年孤独》19(P 325一343)绚丽的短暂转折与难逆的命运轮回

      相对而言,阅读这一大段落时的心情还是比较欢快的,假如不了解前面的剧情,假如只图看个热闹,并不关注马孔多的历史和布恩迪亚家族的命运的话,估计不会悲伤,或许更多的是兴奋和好奇。

      阿玛兰妲·乌尔苏拉牵着绕在丈夫颈间的丝带,一路顺风回到了家乡马孔多。她不仅天真率直,无拘无束,一派现代自由女性的风范,而且像乌尔苏拉一样身材娇小却活力十足,还拥有与美人儿蕾梅黛丝相近的美貌和诱惑力,生来就具备预见时尚的罕见天赋。她只需扫上一眼就能发觉世界风潮的发展和她想象的一丝不差。她带回来的行李足以证明她的富有,她重整家宅的种种努力,足以证实她有将这个厄运青睐的市镇拯救出来的信心。

      她的丈夫至少比她大十五岁,但两个人相爱之后,一直激情澎湃,用爱得死去活来形容十分恰当。这个名叫加斯通的中年男子,主业是飞行驾驶,还是一个昆虫学研究的专家,他的钱财足够他们在世界任何地方都绰绰有余的生活。却因爱和迁就妻子到了甘愿被她一根丝带牵着走的地步。他们两个看似爱得死心塌地,癫狂无比,但各自的内心深处都有自己的长远打算,性格、志向、作为皆有较大的差异。尽管加斯通是一个拥有无限坚忍、能力与耐心的男人,打算以无穷尽的讨好、无止境的迁就、永不说“不”令妻子感到厌倦,让妻子一直陷入他织下的罗网。但终归无法忍受妻子真正打算在马孔多度过一生的执着。假如不是阿玛兰妲·乌尔苏拉的固执,不是她对马孔多幸福恬静的念念不忘,对家族辉煌虚无蜃景的怀恋,或许他们能幸福地度过一生。如果不是他们夫妻毫无缘由的约定婚后五年不生孩子,不是奥雷里亚诺的家族旧病复发,不是加斯通去而不返,阿玛兰妲·乌尔苏拉或许可以避免极其悲惨的命运。

      然而偏偏不该具备的条件全都具备,不该发生的情形全都发生。阿玛兰妲·乌尔苏拉和奥雷里亚诺之间的所谓爱恋,岂止是近亲结婚,而是外甥和姨妈之间的乱伦。他们也许并非出于故意,但读者们却十分清楚。作者把他们之间的爱情故事写得越是生动精彩,细心的读者越是提心吊胆,甚至会嘲讽他们和布恩迪亚家族,怎么会把这种基因发扬光大到如此程度!这不光是他们二人的共同悲剧,也是这个家族走向衰落的根源之一。

      在这其中,还有一个一百四十五岁的老人,那个在书中活得最长久、在万牲妓院看门的老妪庇拉尔·特尔内拉也不容忽视。她早年不仅为布恩迪亚家族奉献了子𠻸,还为这些子孙后代提供了不少帮助。尤其是当他们为情爱所困时指点迷津或提供关爱。她在摆脱了记忆的静态时光中生活,在清晰可见确定无疑的未来中生活,不再被纸牌占卜中那些叵测的猜度和潜伏的陷阱所烦扰。对她而言,布恩迪亚家男人的心里没有看不穿的秘密,因为一个世纪的牌戏与阅历已往教会她这个家族的历史不过是一系列无可改变的重复,若不是车轴在进程中必不可免地磨损,旋转的车轮将永远滚动下去。她是布恩迪亚家族命运,马孔多历史的见证人,参与者,莫非还是布恩迪亚家族悲剧的推动者和热心观众不成?原本我一直以为她是世间别有雅量的善良人,但终了还是怀疑她在性爱上的宽容大度是不是对人类现代文明的一种讽刺。我不知道在作者马尔克斯心里,她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处于一个什么样的地位。

      作者笔下的这一大自然段,真可谓文采飞扬,如行云流水一般。写阿玛兰妲·乌尔苏拉的言谈举止、外在表现和内心世界,让一个充满青春欢快气息、乐观向上、随时准备将陈腐的事物和习俗丢进垃圾堆、天真率直、无拘无束、一派现代自由女性风范的美少妇跃然纸上。写加斯通,说他是一个火热的人,拥有无尽的智慧和想象力,“而且很可能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仅仅为了和女友在一片紫罗兰原野上做爱而紧急着陆,险些双双丧命的人。”令读者不得不认同他的伟岸、选择与委曲求全。

      但这一大自然段花费笔墨最多的人物却是奥雷里亚诺。作者借加斯通与他的短暂交流,赞誉他的无师自通,“凡事皆可知”,认为他买书并非为了获取知识,而是为了验证自己已有的知识。写阿玛兰妲·乌尔苏拉归来后对他生活带来了根本的改变。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可以走在覆满灰尘的孤寂街巷,观看、打量、想象与马孔多、以及家族历史与现实相关的往事和近景。还在妓女尼格罗曼妲那里寻欢作乐,发泄对阿玛兰妲·乌尔苏拉的暗中相思。作者评价他那时的世界始于梅尔基亚德斯的羊皮卷,终于尼格罗曼妲的床铺,还在那家小妓院里找到了医治腼腆的猛药。他还交了四位亲密朋友,和他们谈论奥雷少校的过往,争论香蕉公司和大屠杀的有无。直到在庇拉尔·特尔内拉那里得到自信的鼓励,重整旗鼓与阿玛兰妲·乌尔苏拉“发生激烈的争斗,进行一场殊死的恶战”。马尔克斯这位写伴侣关系的大师圣手,在没有淫词秽语的情况下,把做爱的激烈、疯狂和震撼表达到了极致。“一种异乎寻常的震撼将她定在原处动弹不得,她的反抗意志被不可抵御的热切欲望压倒,她想要知道那些在死亡彼岸等待她的橙色呼啸和隐形球体究竟是什么。她只来得及伸出手臂摸索到毛巾用牙齿咬住,以免传出那撕心裂肺的牝猫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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