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连续读了刘震云的几部小说，《塔铺》这部短篇让我心绪难平。它以1978年恢复高考为时代坐标，勾勒出“我”在河南塔铺中学复读备考的岁月。一群出身底层的青年，在贫困、饥饿与家庭重压的裹挟下，将高考当作挣脱命运枷锁的唯一出路，在透风的教室、昏暗的油灯下，拼尽全力追逐那束名为“希望”的光。
小说里，“我”与同村姑娘李爱莲互相扶持、暗生情愫，这份青涩的美好终究抵不过现实的残酷——她为给父亲治病被迫嫁人，两人就此错过；同宿舍的磨桌、王全、耗子等人，也在理想与现实的拉扯中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最终“我”考上北大，实现了阶层跨越，而更多人却被留在原地，困在乡土与生计里。刘震云用冷静朴素的笔触，不煽情、不刻意，却道尽了一代农村青年的希望、挣扎与无奈，字字句句都戳中人心。
这部作品是刘震云早年的写实之作，字里行间藏着他的人生影子：参军、复员、担任民办教师、以河南省文科状元的身份考入北大，这些真实经历都融入了故事之中。而李爱莲、磨桌等人物与相关情节，虽出自虚构，却因扎根于真实的生活土壤，读来格外真切，仿佛那些人和事就发生在我们身边。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父亲为“我”奔波的细节。为了借一本稀缺的《世界地理》，父亲连夜赶路，双脚被磨得血肉模糊，鲜血浸透了鞋袜，一路走一路染；平日里，他还会省吃俭用，把仅有的白面馍馍省下来，悄悄送到学校给“我”补充营养。在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这些细碎的举动，藏着最厚重的父爱，也成了“我”在苦读岁月里最温暖的支撑。
自己与作者并非同代人，他参加高考时，我才刚刚出生，却因为同来自农村，依然能想象出他当年求学的艰苦。阅读时，脑海中总会不由自主浮现出《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平在学校苦读的场景。那个年代，农村孩子想要读书、参加高考，从不是一个人的孤军奋战，背后是家人的默默托举、无数人的无私奉献，能跳出农门、改变命运，其中的艰辛与不易，如今想来仍让人动容。
也正因如此，刘震云始终心怀感恩与满足，将笔下的主角留给了朴实的乡亲，留给了生他养他的乡土。他的根扎在农村，心里始终牵挂着那些在土地上耕耘、在生活里奔波的亲人，这份深情，让他的文字始终带着温度，也让作品有了直击人心的力量。
想起和老公闲聊时，他总说：“假如你当初能上大学，命运恐怕就不一样了。”可世间从无假如，即便时光倒流，重新选择，我想脚下的路也不会改变。没能上大学是我此生的遗憾，但这份遗憾，也让我走上了另一条人生轨迹，遇见了相伴一生的人，经历了独属于自己的烟火日常。原来遗憾从不是缺憾，它也是一种别样的收获，让我们在回望时，更懂得珍惜当下的每一份温暖与拥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