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八大关的落叶里猛地转身
一片悬铃木的金黄砸进眼眶
它刚从德式老建筑的坡顶坠落
带着昨夜啤酒泡沫的微醺
也带着我去年此刻未干的泪痕
信号山的红瓦还沾着晨雾
我与提着保温桶的阿婆错身
桶里甜沫的热气扑在脸上
像极了母亲从前呵在我手背上的温度
我攥紧大衣口袋里皱巴巴的船票
那是去年没能踏上的、去黄岛的轮渡
指甲嵌进掌心,血珠渗出来
和雾水一起糊在冰凉的指节
太平角的风裹着咸湿的潮气
推着我撞进第三海水浴场
昨天的脚印还嵌在沙里
今天的浪已漫过它的脚踝
我蹲下来想把它们抠出来
指尖却只捞起一把碎掉的月光
沙砾磨破了指腹,我不管
我只想抓住点什么,抓住那个
曾和我在沙滩上写满名字的夏天
大学路的转角,我避开
一群举着相机追逐光影的旅人
他们要的是此刻鲜亮的滤镜
我却撞见墙根下去年的青苔
像我没说完的话,在阴影里疯长
我靠着斑驳的砖墙,肩膀开始发抖
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铁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味
眼泪砸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像去年你在这里摔碎的那杯柠檬茶
中山公园的银杏道上
我与穿呢子大衣的影子擦肩
它带着老舍先生的余温
正走向一盏亮起的街灯
我想起去年今日,你就在这灯下
笑着把围巾绕在我脖子上
风一吹,围巾还在,笑声却碎成了落叶
我抱着围巾蹲下来,胃里一阵痉挛
像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脏
每一片落叶砸下来,都是一记重锤
砸得我肋骨生疼,砸得我想嚎叫
青岛的雾突然漫上来了
是那种能把人骨头泡软的湿冷
它钻进我的大衣领口、钻进我的肺叶
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得我无法呼吸
我看不见眼前的路,看不见回澜阁的顶
连刚才还在落的银杏叶,都消失在白茫茫里
这雾和去年那天一模一样
那天你说“我走了”,也是这样的雾
我站在原地喊你的名字
声音却被雾吞了,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我张着嘴,像一条被抛在岸上等死的鱼
只有眼泪能从这密不透风的雾里钻出来
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洼
里面盛着我碎得拼不起来的昨天
暮色漫过栈桥的回澜阁时
我在劈柴院的烟火里停步
刚出炉的脂渣滋滋作响
香气混着焦糊的油烟钻进鼻腔
我突然蹲在地上,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却哭不出完整的声音
路过的人投来诧异的目光
没人知道,我只是想起
去年我们在这里分食过一份脂渣
你说太咸,我却觉得那是世上最暖的味道
此刻咸涩的海风灌进喉咙
我才明白,最咸的不是脂渣
是我堵在胸口、无法呼吸的眼泪
海风卷着浪涛撞向堤坝
像我此刻翻涌的喉咙
我与昨天一次次擦肩
每次都撞得肋骨生疼
八大关的落叶还在落
像我止不住的眼泪
砸在青石板上,砸在旧时光里
砸成一片又一片
回不去的青岛的冬
我跪在地上,抠着砖缝里的青苔
想把昨天从泥土里挖出来
可挖出来的,只有我自己
碎成齑粉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