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里的白杨
朱玉林

晨光才刚漫过屋脊,院角那棵白杨树便醒了。细细看去,枝梢已爆出米粒般的芽苞,茸茸的,透着嫩黄。这树是前年开春栽下的,那时只一根伶仃的细竿,在风里颤巍巍地立着。如今竟也有了些气象,树干泛着青白的光,笔直地、沉默地向着高处去。
记得头一个冬天,我总担心它熬不过。北风刮得紧时,整棵树弯成一张弓,枝条发出呜呜的哀鸣。可它只是将根更深地扎进冻土里,一节、一寸,用旁人看不见的力气,与严寒对峙着。开春雪化时,我惊喜地发现,它非但没枯,树皮反而添了一圈不甚分明的、浅淡的纹——那是它为自己刻下的,又一枚年轮。生命原是这样,许多惊天动地的坚持,都发生在静默无声的时辰里。没有喝彩,没有见证,只有自己知道,那地下的根须,昨夜又艰难地推开了一粒怎样的石子。
这使我想起巷口修鞋的老秦。他的摊子永远摆在老槐树下,膝上铺一块发白的帆布,手上总在忙碌。锥子扎透鞋底,麻线穿过针眼,“哧啦——哧啦——”,那声音单调极了,却也踏实极了。几十年了,他补过的鞋,怕能堆成一座小山。有一回我问他,这活计不腻么?他抬头,从老花镜上缘看我,笑了:“你看这线,”他扯了扯手中结实的麻线,“一根接一根,日子也就这么连上了。手艺人,靠的就是不断线。”
这话朴素,却有金石声。我们的一生,何尝不是一根漫长的线呢?是那些看似重复的、琐屑的“不断线”,那些晨间的展卷,灯下的沉思,或是为旁人递上的一盏温热,为自己守住的一方静默,一日日,连缀成生命的质地。它们不喧哗,却如细雨渗入大地,终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清晨,让你看见自己已然站立成了一棵树——一棵根须深扎,枝叶舒展,能独自迎向风雨的树。
阳光此刻已铺满了半个院子,白杨的叶子被照得透明,脉络清晰可见,仿佛生命积攒的所有气力,都在这叶脉里静静流淌。风来了,满树的叶子飒飒地响,那声音轻轻的,沉沉的,像是无数细小的掌声,在为所有不曾放弃的昨天,低低喝彩。
墙角石阶的缝隙里,不知何时,竟也生出一簇极小的、茸茸的青苔,绿得那样谦卑,又那样不容忽视。我望着,心里忽然地,就生出了无限的柔和与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