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90年代,外面的世界或许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我的村庒,却依旧守着它的旧节奏。在我的记忆里,最鲜活的底色,依然是家里充满烟火气的土灶台。
厨房的土灶台靠着墙,大灶台架着大铁锅,灶膛深、火力猛,是全家煮饭炒菜的主力;紧挨着它的,是一口"火炉灶",灶口低、火苗温顺,冬天母亲常用来烧水、热菜,像是大灶的小兄弟。
那口钢蒸锅是父亲上个月从镇上赶集买回来的。记得刚买回来时,锅底还贴着供销社的标签,锅沿锃亮得能照见人影。在那样一个还需精打细算的年月,这样一口锅进家门,是要被郑重对待的。母亲每次用完都细细擦干,收在灶膛最深处,仿佛它不只是炊具,而是这个家向外探出的一小步。
那天放学早,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想到母亲带着妹妹还在山头干活,心里便涌起一阵酸楚,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在她归来前烧出一口热乎饭。我的个子比灶头略高一头,平日里看母亲做饭,总要踮着脚尖才能看清锅底。我试着比划了一下,似乎没法驾驭那个庞然大物。于是,我特意避开了高高的大灶台,转而在那精巧的"火炉灶"上,架起了那口父亲新买回来的钢蒸锅。
我把干柴送进膛口,学着母亲的样子,用火柴点起柴草,用吹火筒轻轻吹旺,然后用蒲扇缓缓送风。这里的火苗果然温顺,舔舐着锅底。看着那口锃亮的钢蒸锅慢慢升温,锅盖在蒸汽的顶撞下"突突突"地跳着舞,我满心欢喜。
然而,成长的路上总伴随着笨拙。我想煮一锅香喷喷的白米饭,却不曾想,……。揭开锅盖的那一刻,满屋的焦味瞬间浇灭了我的热情。泛黄的米饭再往下是硬邦邦的焦痂,像一块被火燎过的土地。我心疼那口锃亮的锅被烧坏了;心疼那些白白净净的大米被烧焦了,我满心的惶恐与愧疚,也深藏着委屈:我本想给母亲惊喜的,却搞砸了……。
母亲带着妹妹从山头归来,满身疲惫,衣角还沾着山间的草屑。她揭开那口闯了祸的钢蒸锅,沉默了。在沉默里,我似乎能听见自已的心跳声。然而当她转身时却荡漾着笑意。她没有半分责怪,温和地说:"我女儿长大了,都会给妈妈煮饭了,这饭一闻就特别香。”
渐渐地,那个大灶台在我心里也不再是庞然大物了。我搬来小凳子,站上去,开始学着母亲的样子,在大灶上颠勺翻炒,重新搭配着剩菜。我每次都将厨房弄得像发过洪水一般,灶台湿漉漉的,地面也满是狼藉。而当母亲归来时,从未因麻烦而说过一句重话。她总是先肯定我的创意,再笑着挽起袖子,帮我一起收拾那一地的凌乱。
许多年后我才慢慢读懂那个傍晚。母亲揭锅时的沉默,不是斟酌该如何责备,而是在焦糊的气味里辨认一个孩子的心意。她不是看不见焦黑,而是因为她把那份焦黑炼成了理解和疼爱。那种被无条件包容的温情,就像我曾小心扇旺的灶火,在漫长的人生里,一直温暖着我,让我安心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