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决定卖掉老房子。
母亲去世三年了,那间位于老城区的两居室一直空着。邻居打电话来说,楼道的灯坏了,水管的阀门好像也在渗水,问他什么时候过来处理一下。他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说,下周末吧,顺便把房子挂出去。
挂掉电话之后,他坐在客厅里发了很久的呆。妻子把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轻声说,去吧,该收拾的东西总归要收拾的。
他知道妻子说得对。可他害怕回去。不是怕那间屋子,是怕那些被锁在屋子里的东西——它们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整个时代的遗物,等着他回去打开,然后扑面而来。
老房子在老城区的巷子深处,是一栋六层楼的红砖房,没有电梯,楼道又窄又暗。林深爬上四楼,掏出钥匙,捅了好几下才把锁打开。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旧木头和灰尘的气味涌了出来。他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迈步。
客厅很小,沙发罩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茶几上还放着母亲走之前没喝完的半盒药。阳台上那盆君子兰早就枯了,干黄的叶子耷拉着,像一个佝偻的背影。墙上挂着一只石英钟,指针停在十点十五分,电池没电了,时间就这样停在了某个不知道的日期里。
他先去厨房拧紧了水阀,又去楼道换了灯泡。做完这些,他开始收拾东西。衣物打包捐掉,旧家具留给买家,能带走的只有那些有意义的物件。他翻出母亲的存折、身份证、病历本,一样一样放进文件袋里。
然后他打开了衣柜最上面那层搁板。
搁板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是那种老式的饼干盒,盒盖上印着一只褪色的大白兔。林深认得这个盒子,小时候他每次打开,里面都装满了母亲藏好的零食——花生糖、酥心糖、几块大白兔奶糖。母亲总是说,省着点吃,没了可就没了。
他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零食。最上面是一叠泛黄的照片,用一根红绳扎着。他把照片倒出来,一张一张地看。有他百天时剃了光头拍的满月照,胖嘟嘟的,一脸茫然地看着镜头。有五岁时在公园骑木马的照片,他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有小学毕业照,他站在最后一排,表情严肃得像个小大人。还有一张全家福——那是唯一的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他大约七八岁,站在中间,一只手牵着父亲,一只手牵着母亲。父亲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头发浓密,腰杆挺得笔直。母亲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裙子,笑得很腼腆。背景是老房子楼下的那棵梧桐树,正是秋天,地上铺满了金黄的落叶。
林深拿着这张照片,手微微发抖。父亲在他十二岁那年因病走了,走得很突然。他还记得那天下午,他放学回家,母亲坐在床沿上,眼睛红红的,跟他说,你爸走了。他不懂“走了”是什么意思,以为父亲只是出门了。后来他懂了,但他从来没见母亲哭过。至少,没在他面前哭过。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母亲的笔迹,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1987年秋,林深8岁,于楼下梧桐树前。”
他继续翻盒子。照片下面是一沓信纸,叠得整整齐齐。他打开一封,是父亲写给母亲的信,抬头写着“小芳”,落款是“志强”。信很短,只有一页纸,说的是厂里发了奖金,给家里寄了五十块钱,让她给自己买件新衣服。信的最后一句写着:“深儿听话吗?告诉他,爸爸想他了。”
林深把信纸按原样折好,放回盒子里。他又打开另一封,是母亲写给父亲的回信,信上说:“钱收到了,我攒着呢。深儿这次期中考试考了第三名,老师说他有出息。你别太省,自己也要吃好一点。”
一封接一封,全是这些年的家信。父亲在外地工作的那些年,他们就是这样靠着一封封信连着彼此。后来父亲调回来了,信就不写了。再后来父亲走了,这些信被母亲收进饼干盒里,一存就是三十多年。
盒子的最底下,压着一本红色的存折。林深打开看了一眼,愣住了。
存折上有两万三千块钱。最后一笔存入的日期是三个月前,金额是五百块。存入方式写的是“现金”。
他忽然想起,母亲走之前的那个月,他回来看过她一次。母亲坐在沙发上,精神不太好,咳嗽了好一阵。他走的时候,母亲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他,说,拿着,给孩子买点东西。他推辞了一下,还是接了。信封里装着一千块钱。
他不知道的是,母亲每个月都会从自己微薄的退休金里挤出几百块钱,存进这本存折里。存折上的每一笔数字,都是她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省下来的,是她在医院舍不得开好药省下来的,是她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攒下来的。存折的户名写的是“林深”,开户日期是2003年6月,那是他考上大学的那年夏天。
他蹲在衣柜前,抱着那个铁皮盒子,眼泪终于止不住了。他哭得像个孩子,眼泪滴在那张全家福上,滴在那本存折上,滴在那些泛黄的信纸上。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母亲每天凌晨五点起床给他做早饭,煤炉上的稀饭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想起母亲骑自行车送他上学,冬天冷风灌进她的袖口,她的手冻得通红。想起母亲坐在台灯下给他缝校服上的破洞,针脚又密又匀。想起母亲在他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破天荒地买了一瓶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说,我儿子有出息了。然后偷偷转过身去,用围裙擦了一下眼睛。
他想起母亲走的那天,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她躺在床上,瘦得像一张纸,眼睛半睁着,看见他来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握着她的手,说,妈,我来了。她的手指微微用了用力,然后慢慢松开了。旁边的仪器发出长长的、刺耳的蜂鸣声。
她没有留下一句话。可她把所有的话都留在了这个饼干盒里——那些照片,那些信,那本存折,每一件都在替她说着她这辈子没说过的话。
林深在空荡荡的老房子里坐了很久。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脚边,落在那只褪色的大白兔饼干盒上。他慢慢地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盖上盖子,抱在怀里。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墙壁上还有他小时候画的小人,歪歪扭扭的,用铅笔画的,这么多年了还没擦掉。厨房的瓷砖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课程表,是他小学三年级的课表。门口挂着一把旧雨伞,伞骨断了两根,母亲一直说拿去修,一直没修。
他锁上门,把钥匙拔下来,在手里攥了攥。楼梯间很暗,他一步步走下去,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看见那棵梧桐树还在。树干粗了很多,枝叶遮住了一大片天空。地上铺满了金黄的落叶,和三十五年前那张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林深抱着那个铁皮盒子,在树下站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妻子发了一条消息:“房子不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