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可真快，转眼又是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刚刚提了连长的吉生，看什么都顺眼，干什么都有劲！虽然他所在的连队在戈壁滩，方圆几十公里都看不到人烟，周围没有树也没有花草，只有部队士兵们自己盖起来的一座三层办公楼，还有十几排平房供部队士兵们居住。它们围在一起，保护着中间的一大片有哨兵24小时站岗的机房重地，形成了一个井然有序的村庄。但在吉生的精神世界里，这里的生活五彩斑斓。
这几天恰逢他的战友，四川籍的二连刘宏生连长老婆来探亲。部队有规定，家属不能进到部队营地，只能住在火车站边上的军属接待站，但是小孩子可以接进来住几天。为什么呢？因为这是部队的机密，不能让外来人员进到营地。
那天正是午间休息的时间，刘宏生把他的儿子小胖带到连队。这小子好玩极了，四川人，个子不高，小胖子也矮胖矮胖的。他妈妈给他套了一件坎肩，不合身，小孩子俨然穿了一件大人的衣服，时不时蹦出一句四川话：“你们说啥子咧？”问女兵姐姐在说什么呢，惹得女兵们捂着嘴笑个不停。他那个模样就像个小地主，胖乎乎的，谁都想捏他一把！
吉生也凑过来摩挲一下小胖的吉祥头，他的后脑勺还留了一小撮头发扎成了吉祥辫：“小胖，你这是女娃的小辫吗？叔叔家的女孩子才扎这辫子的！”
“我这不是女娃的辫，是福头辫！”小胖的四川话带着调调，福头好像“斧头”一样。
“我的天，你这是斧头边，你要砍谁吗？”吉生又学小胖的腔调了。
“不死的，不死的！”小胖急了！
刘宏生冲小胖说：“你和叔叔说啦，你家的女娃给我做媳妇吧！”
“那可不成，我家的姑娘比你大呀！”吉生乐滋滋地说！
“听说嫂子这几天要生了，那这个给我们做媳妇吧！”宏生不忘提醒吉生，两人都是连长，彼此经常说些秘密，所以知道吉生又有好事将近！
“那可不一定，万一是和小胖一样带把的呢？”
“也是的，也是的！”
“我都给孩子起好名字了‘立军’，扎根戈壁，立足军队！”
“真行，名字都有了！看来是铁心了！”
刘宏生说的铁心，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到下一年他们再提一级到营长或以上，他们就可以带家属随军了，老婆孩子就会吃公粮，离开农村了！这是当年多少农村兵梦寐以求的前途啊！吉生看着刘宏生送给他的那盆仙人掌，仙人掌的顶端爆出来几个突突，随时有开出花苞的可能。水在这戈壁很金贵，这东西不需要太多的水，也可以活得很好。吉生此刻就像这仙人掌，前途是阳光，瑞华和孩子是他的水！
“张连长，电报！”一个女兵来通知吉生。吉生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通讯处，电报字数不多，为了省钱：顺产，老二姑娘，勿念！吉生明白了，自己又有了一个千金。那一刻，他有些瞬间失落，但是作为党员，不能重男轻女，瑞华已经很不容易，新时代了，两个漂亮的姑娘也是福份，孩子顺产，大人安全，吉生悬着的心也落地了！虽然挂记着家里的娘仨，吉生也没有办法，家乡离部队太远，他不能请假回家看望刚出生的二姑娘。
第二年的春节前，瑞华终于带着俩姑娘来到了部队家属接待站。这一次她们三人是来办理随军手续的，她们要农转非了，吉生终于完成了人生的一件大事。
老大丽娜已经五岁了，小喇叭似的，爱说爱笑还爱唱，嗓门甜甜的高高的，跟吉生的高嗓门一样。老二立君（立军改成了立君）走起路来歪歪扭扭，长得小小瘦瘦的，但是也那么好看，黑乎乎的大眼睛时不时从妈妈瑞华的背后探出来看看这个要叫“爸爸”的戴军帽腰板笔挺笔挺的人，不好意思，也不开口，丽娜跑过来抱她妹妹“立君，这是爸爸，不是叔叔哦！”丽娜的话让吉生想起小时候的丽娜。他看看花朵一样的俩姑娘，心理热乎乎的，孩子们头扎花蝴蝶，身穿漂亮的连衣裙，连衣裙是瑞华自己做的。他抱起立君，拽上丽娜到车站边上的小卖部给宝贝们买东西吃！如今终于全家人在一起了，守着勤劳的妻子和可爱的女儿们，他很满足！
这一次，她们仨人在这里住了挺久。吉生只要有空就会到接待站来看望她们，有时还把丽娜带到营地。这下子可把女兵们高兴坏了，以前来个小胖，现在又来个小丫头。
这个小丫头还扎着两个到肩膀长的小辫子，每个辫子上套着两颗红豆豆。女兵姐姐说她头上长了小西红柿。然后姐姐们还给她一顶女兵帽，戴在丽娜那个聪明的大脑袋上，她穿着瑞华妈妈给织的彩色小毛衣，真是一个漂亮的丫头，像谁呢？对，像琼瑶小说里的小婉君。吉生是越看越喜欢，有空的时候，他还会教丽娜唱“绣金匾”“洪湖水浪打浪”……
这家伙，连队人没人不知道张营长家有个小歌唱家，那亮亮的的高嗓门，谁让她唱，她就唱，一点也不怯生！
有一天还发生了一件趣事，有个大胡子刘师长见到她，突然神秘地逗她说：“小姑娘，赶紧看你！我们俩都有个大脑袋，很像吧，你是我的孩子，你不是他亲生的，你还是跟我回家吧，妹妹才是你爸爸妈妈亲生的！”
“哇！不是，不是，你骗人！”丽娜哭了，把开玩笑的师长伯伯吓一跳，赶紧哄她！......
为这事，吉生和瑞华特意花很长时间给丽娜解释，绝对是亲生的。有一天，瑞华看着可爱的女儿，遗憾地问吉生说：“现在兄弟们就咱家没男孩，你不介意吗？”
“男女都一样，以后你们也不在农村种地，没有儿子也没问题！”吉生的话让瑞华感到很温暖，她紧紧地抱住吉生，悄悄地说：“我要再生个男孩多好啊！咱父母都希望我们再生一个呢！尤其是孩子爷爷！”
“新社会，咱不能有旧思想，一切顺其自然！咱爹的身体如何？”吉生关心着父亲的身体，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年轻时候因饥饿落下的胃病越来越重。
“唉，咱爹真是闲不住！身体有病还爱干活。你知道吗？今年咱村的二爷爷去世后，他家里子孙披麻戴孝哭成一片，丽娜问我‘老爷爷怎么了？我不敢和我孩子说什么，就说爷爷年纪大了，‘去世了！’她还问我；我爷爷也年纪大了，会去世吗？……”瑞华说着声音带着颤抖，吉生听罢，久久不说话，紧紧地抱紧她，父亲的身体也牵着他的心，终究有一天他也要面对不想面对的现实问题！
“知道吗？大地震发生的时候，我抱着立君，拉上丽娜几秒钟就跑到院子里了！家里房子摇晃的时候，我心里真的很慌，没人管我们，得亏咱四哥哥还不错，隔着后窗问我跑出来了吗？！”
“还有一次，我去小编厂，爷爷在门口看孩子玩，一只老鹰箭一样冲下来叼走了一只小鸡，咱立君还小，就在小鸡边上，手里还抓了一把鸡屎，我可后怕了，爹的眼睛都不好，孩子脏点不要紧，可如果是啄了孩子的眼睛或者脑袋的，那可要命了！”
“还有我生完立君，还在坐月子呢，丽娜跟着大妈家的闺女英敏去地里挖野菜，我想十五六岁的孩子了，能看好丽娜的。结果她坐在石头桥上打磕睡，掉到石桥下的石头上，脸挫伤了，看到孩子半边脸涂满紫药水回到家，我后悔死了。唉！幸亏没留下大疤痕……”瑞华一点一点地告诉吉生不在家发生的事情。
吉生听得心惊肉跳，满心愧疚，他这当爹的太不合格，孩子来了这么多天，他看到的是两个漂亮的小丫头，孩子脸上的伤疤他也没注意到！却不知道瑞华天天为孩子时刻担着惊受着怕！总算未来他们可以在一起生活了，他要担起做父亲和丈夫的责任！
大西北的天气很怪，说变就变。就在这娘仨居住的那段日子里，一天下午，部队后勤为了改善家属的春节生活，决定出车带家属们一起去看电影。结果车刚开到家属接待站，突然来了一阵大风，就像西游记里的妖风一样，瞬间飞沙走石。本来应该是一个亮堂的下午，正值孩子放学的时候，天空突然黑了，整个世界像是末日一般，狂风骤雨，昏天黑地。丽娜吓坏了，小手紧紧地拽着爸爸吉生的大手。吉生把孩子们抱到屋子里，屋子有张木板床和一张桌子，他安排两个孩子钻到床底下，让瑞华钻到桌子底下。发生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是不是会发生地震，也不知道，让她们藏好，即便地震了也有木板子担着。
“爸爸，我害怕，快躲！我害怕！”丽娜着急地关心着爸爸，小立君呜呜地哭。
“爸爸不怕，爸爸个大，天塌下来有爸爸顶着！”小小的丽娜看着爸爸走出门，听着他出门指挥其他人安顿下来，心里永远记下了“天塌下来有爸爸顶着！”这句话。
后来一个多小时之后，天慢慢地变晴了，因为天突然变黑时正是小孩子放学的时间，听说被风雨卷走了几个孩子，后来如何，也不得而知，没有电话，没有电灯的贫穷的大西北啊！连老天爷都欺负人！
这次经历，让瑞华心里很思念北方那四季分明的季节，家乡虽穷，但是春天香椿树叶香满园，夏天小麦沉甸甸金晃晃的，秋天的地瓜土豆装满筐，冬天还有满地窖储存的白菜萝卜，时不时在她的梦里出现！不过每次醒来的时候，看到身边的吉生，还有可爱的孩子，这是最让她舒心的时刻。吉生那方正的国字脸，晒得有点发黑，但眼睛有神，配上浓浓的眉，尤其是那挺拔的鼻梁，眼窝竟有点深陷，整齐的平头，绝对是一个浓眉大眼的帅男人。加上他紧致的皮肤，正值精力旺盛的时候，他身上散发的活力让正值三十而立的瑞华舍不得离开他们在一起的分分秒秒。
几个月之后，瑞华觉得身体出现了异常，平常不太规则的月经突然不来了，腰有点疼，是累着了吗？吉生是个好男人，他给她买猪肚，灌上土鸡蛋煮给瑞华吃，据说是偏方可以补腰。懂事的丽娜，听爸爸说妈妈生病了，尽管闻着猪肚香，也坚决不吃，说：“妈妈吃，妈妈病了！”
正在不知瑞华到底是自己什么毛病想要去看医生的时候，家里突然来了电报：爹病重，速归！吉生慌了，赶紧请假，带着全家赶火车回家！
然而，吉生父亲还是在他们回家的前一天永久地闭上了双眼，他们没能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母亲告诉他们，父亲临走还不忘“就老五家没儿子啊！一定生一个啊！”吉生默默地不知说什么好！操劳的父亲，一辈子也没享几天福，临走还带着期盼！
送走父亲，吉生赶紧带瑞华去看医生，结果出来了：瑞华的腰疼不是病，是怀孕了！二人犹豫了，作为开通的他，他不想因为没有儿子让瑞华去超生，但是父亲临终的的嘱咐以及因为处理父亲后事才耽误了最佳的流产时间，为了瑞华的身体的安全，吉生在岳父母和母亲的劝说下，决定要接受第三个孩子要降生的事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