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集 猪圈底下的瓦罐

采血那三个钟头,陈默坐化验室的小马扎上,屁股都没挪窝。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满了,就往脚边弹,地上落了一层白灰。李姐盯着仪器的眼都不敢眨,到最后眼球上全是红血丝,像刚宰完的兔子。

“滴——”

仪器响了那声,陈默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疼得嘶嘶抽气也没顾上。李姐把打印出来的报告递过来,手指头都在抖:“36个位点,全对上了。Y染色体跟619个家族里的徐姓分支吻合,常染色体跟04年线裤、07年饮料瓶的完全一致。”

陈默捏着那张皱巴巴的报告,看了半天,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拿袖子抹了一把,骂了句:“娘的,22年,总算逮着你个龟孙子。”

审讯室里,徐利耷拉着脑袋,手铐铐在椅子上,发出“哗啦”的声响。陈默把证物袋拍在他面前——里头装着那半瓶冰红茶,瓶口的粉色印子和血痂还看得清清楚楚。

“徐利,你闺女今年该上二年级了吧?扎羊角辫,爱吃学校门口的辣条。”陈默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没点烟,就盯着他的眼睛,“这半瓶饮料,是你出门前她塞给你的,对吧?你舍不得扔,揣兜里带去了现场,对吧?”

徐利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没抬头,手指头抠着裤缝,指甲劈了,渗出血,滴在鞋面上,是他那双穿了十几年的高帮皮鞋。

“说话!”旁边的小警察拍了下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

徐利没理,半天憋出一句,声音哑得像破锣:“她……她那天说嗓子疼,非要我带水,我嫌麻烦……”

“嫌麻烦你还揣着?”陈默把那张他从兜里搜出来的“东风”麻将牌扔在桌上,“你连摸个麻将都舍不得扔这张牌,会嫌闺女给的水麻烦?”

徐利终于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眼窝陷进去一块,像老了十岁。他盯着那张“东风”,看了半天,伸手想去摸,又缩了回来:“是我闺女给的……我扔了,她得哭半天。”

接下来他开口,像倒了坝的洪水。1993年台州医院,1994年临海信用社、长兴商场,1995年绿洲珠宝行,1998年绍兴公交大厦,2004年诸暨一百,2007年嘉瑞珠宝行——七起案子,四条人命,他竹筒倒豆子似的都说了。说到一半,突然停了,嘴唇抿得死死的。

“还有啥?”陈默问。

“我哥……徐才。”徐利耷拉下脑袋,“95年绿洲那案,他帮我转移了赃物。我没让他开枪,他胆子小,就帮我扛了下瓦罐……我给了他两万块钱,让他别说出去。”

3月31号,临海农村。徐才正在猪圈里喂猪,穿着件沾满猪粪的棉袄,手里端着猪食盆,哼着不成调的黄梅戏。警察冲进去的时候,他吓得手一抖,猪食盆“哐当”掉在地上,热猪食溅了一裤腿,裤裆瞬间湿了一块。

“我……我没干啥啊!”徐才缩在猪圈角落,抱着头,浑身抖得像筛糠。

“徐利都招了。”陈默走过去,没拽他,就蹲在他面前,“那瓦罐,埋在猪圈底下哪?”

徐才愣了半天,突然哭了,鼻涕眼泪混着猪食的馊味儿往下流:“我知道……我知道总有这一天。我天天喂猪的时候都盯着那块地,晚上睡不着,总觉得底下有声音……”

挖赃的时候,来了个拄拐杖的老头,是第一任办绿洲案的老刑侦,已经退休八年了,听说逮着人了,让儿子开着三轮摩托车送过来的。他蹲在猪圈边上,看着年轻警察拿铁锹挖,手里的拐杖戳在地上,戳出一个一个小坑。挖了半米深,铁锹碰着个硬东西,“铛”一声响。

是个瓦罐,外面裹着层塑料布,上面沾满了猪粪和泥。打开的时候,一股霉味儿冲出来,里头塞着1995年抢的那些金饰,都发黑了,还有那枚纪念币,边缘都磨亮了。老头伸手摸了摸那枚纪念币,手指头抖得厉害,半天憋出一句:“我等了22年,总算见着了。”说完咳了两声,被儿子扶着走了,背影佝偻得像棵老槐树。

徐利被提审的时候,陈默把那枚纪念币放在他面前。他盯着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指腹蹭过纪念币上的花纹,像摸着自家闺女的脸蛋:“这玩意儿,我以前拿出来给我闺女看过,说这是爸爸的宝贝……她问我能不能戴,我没让。”

“那把枪呢?”陈默问,“托卡列夫,你埋哪了?”

徐利又不说话了,嘴唇抿得死死的。陈默从文件夹里抽出张照片,是他闺女在幼儿园演节目的照片,扎着羊角辫,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他把照片推到徐利面前:“你不说,这辈子都见不着她了。”

徐利盯着照片看了足足五分钟,眼泪掉在照片上,把闺女的脸晕开了一小块。他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小卖部……后头的花坛里,我用油布包了三层……”

警察去挖的时候,花坛里的月季刚发芽。挖了四十公分,果然挖着个油布包,打开,那把托卡列夫枪躺在里头,枪身上锈了一层,但是弹膛里还压着四发5.2毫米的子弹。李姐拿去验,说还能打响。

徐利签完字的当天晚上,陈默去看守所看他。他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像个受委屈的孩子。陈默递给他一根烟,他接过来,手抖得点不着火,陈默帮他点上。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冒出来,模糊了他的脸。

“我想见见我闺女。”他突然说,声音哑得厉害。

陈默沉默了半天,把那张“东风”麻将牌递给他:“这个,你留着吧。至于见闺女……等你判了,看法院安排。”

徐利接过麻将牌,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他突然说:“那半瓶冰红茶,我扔的时候,还剩一口。我本来想留着,后来……后来怕警察查出来,就扔了。”

陈默没说话,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徐利在背后小声哭,像头受伤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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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2017年11月21号,绍兴中院开庭。徐利穿着件旧夹克,头发剃得精光,走进法庭的时候,没敢抬头看旁听席上的死者家属。有个老太太,是当年绿洲珠宝行被杀保安的母亲,已经八十多了,拄着拐杖,指着徐利骂:“你个杀千刀的,我儿子死的时候才二十五!”徐利全程低着头,最后判决下来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我想见我闺女。”法官没说话,只把死刑判决书递到他面前。六任公安局长的心病终于除了,可那些死在1995年、1998年、2004年的冤魂,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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