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龙须点睛,学易觅指南。
一、书名:商周“更易”
《周易》本名《易》。春秋战国时期名之为《周易》,是指“周王室之《易》”;秦汉以后称之为《周易》,是指“周代之《易》”,类似于《尚书》中《虞书》《夏书》《商书》《周书》的命名思路。
《周易》上经写周武王事迹,下经写周文王事迹。全书通过描写文武二王事迹记录周人灭商的过程,也就是商周易代的历程。所以作为书名,“易”是指商周“更易”,而非哲学上的“变化”之义。
二、易卦:卦是逻辑
1.阴阳八卦晚于周易
还原到三千年前的创作现场,我们必须摒弃后世根深蒂固的阴阳八卦观念。彼时,文王六十四卦还是以奇偶数字编排的六爻组合。奇数演变成阳爻概念,偶数演变成了阴爻概念,是在七、八百年之后。
对于《周易》来说,初、二、三、四、五、上这些爻题,只是标示爻在六段逻辑中的位置序号,有无奇偶之别其实并无特别的意义。
2.六爻不是卦象,而是逻辑
《周易》并非占卜辞的汇编,也不是一部纯粹的叙事或哲理集,而是一个高度结构化、逻辑化的论述系统。首先就体现在六爻的本质是“六段分析模型”,而不是八卦卦象的组合。
换言之,六爻在《周易》中有且只有一种意义,那就是六段逻辑划分。即将一个主题事件从开始到结束分成六个阶段展开剖析:初爻为起始阶段,二爻为发展阶段,三爻为小成阶段,四爻为提升阶段,五爻为鼎盛阶段,上爻为终结阶段。
在六十四个卦中六段论体例是一以贯之的,所有爻辞都遵循这一原则,没有例外。
三、卦序:章节标识
1.卦序是两卦螺旋,而非一线贯穿
《周易》相邻奇卦呈现出清晰的“时间/事件”递进的紧密逻辑链条,偶卦与对应奇卦在内容上呈现出清晰的“事件/原理”互映的紧密逻辑关联。
所以,《周易》卦序是以两卦为一个单元,以时间为次序螺旋递进,而非《序卦传》所述那样六十四个卦一线而下。
其中,奇卦为经、偶卦为纬,叙事为体、阐理为用。没有奇卦之史事,偶卦之理就无所出。奇数卦的叙事并非单纯的记录历史,它本身还具有逻辑分析的性质;偶数卦的阐理也不是脱离实际的空洞说教,而是从对应叙事中自然提炼思想精华。全书主题就是这样通过叙事与阐理互补紧密呼应,形成行动与反思的完整认知闭环,构建了迄今仅见的立体论述模式。
2.卦符是章节编码,而非卦象象数
乍看之下,《周易》并没有常规书籍那种章节段落划分,大家对此却习以为常不觉杂乱。这是因为,卦符实际上已经起到了章节段落划分的作用。
卦符把《周易》规整地分成六十四章。六爻将每章规整地固定为六个小节。卦辞则相当于小说中章回回目的性质,提纲挈领此卦主题。
这种高度程式化的文章结构,尤其适用于逻辑分析类题材,也成为《周易》独有的特质。
3.六段论是方法论
六段论体例并非简单的阶段划分,而是一个蕴含“时”与“位”的动态模型。“位”决定了其在结构中的位置与角色,“时”则决定了所处阶段的特性与运势。由此,六段论体例赋予了《周易》强大的方法论功能,使其成为一部关于“过程”与“变化”的哲学书,无论是自然现象的变化,还是人类社会的活动,都可以借助六段论模型进行深入剖析,审视当下、考察未来,从而给决策以指引。
四、卦的耦合:奇卦叙史,偶卦阐理
1.对偶卦
六十四卦以奇偶组合形成“两两相耦”结构。其中,奇数卦为“主卦”(主视角),承担叙事功能,如同一部生动的历史纪录片,将关键节点与重大事件徐徐展开;偶数卦为“辅卦”(辅视角),负责分析阐理,宛如一位智者对对奇数卦所述史事进行深度解读,挖掘背后的规律与智慧。
当问题得到解析,当故事遇到旁白,作品的性质和意义也就得到了升华。
这种“史事为序,阐理并举”的结构,将具体的历史经验,提升为具有普适性的原理法则,使得这部书不仅是周文王、周武王的个人奋斗史,更是一部关于“修身”、“齐家”、“治国”与“平天下”理念的元叙事。既具有历史的真实性和生动性,又超越个人或家族传记的意义,具有哲学的深度和广度,成为具有广泛指导性的行动指南和智慧宝典,更成为一个由具体到抽象、由特殊到普遍的完整认知系统。
2.叙议并举
《周易》将“叙议结合”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系统性高度——它不仅是全书的宏观结构(卦与卦),更是贯穿具体文本(爻与爻)的微观逻辑。
这种“叙议相呼应,职责有分工”的双视角结构,实现了事理相因的深度融合,解决了“执一端必失一端”的论述困境。
比如屯卦从学生的角度记录学堂生活,蒙卦则从师长的角度谈教育的理念和方法,两卦合起来,对教育的阐述就比较全面了。再比如泰卦从姬发角度记录接班过程,否卦从文王角度写交班策略,两卦合起来,对权力过渡课题的阐述就鲜活立体化了。
3.叙议联动
对偶卦的叙议联动,使得相同爻位间存在逻辑对应的特点,这为解读爻辞提供了交叉验证的坐标系。对迷茫于爻义多歧的读者来说,无异于暗夜逢光。
概言之,《周易》存在一套由六段爻位和对偶卦序构成的逻辑体系。爻位的递进性保证了每卦内部的条理,对偶卦的对应性则保证了卦际之间的呼应。这两方面共同构成了《周易》的“结构密码”。
知道这个密码,文本互证就成为解易的有效手段。字词义依爻义定位,爻义依爻位卦义定位,(爻位依六段逻辑定位)卦义依卦序定位。“字-爻-卦-全书”环环相扣,构成一个完整的逻辑链。藉此,我们就可以更准确地理解卦爻辞的含义,破解那些历代众说纷纭的疑难。
五、主题:周朝开国史
周之灭商,奠基于文王,成功于武王。《周易》就是记叙这段历史。作者通过单卦六段分析、双卦事理对偶、全篇主题递进的逻辑结构,串联起修身、齐家、立业、平天下等不同层面的内容,铭刻先烈功业,擘画未来发展。
1.教育为基
教育是国之大计,是传承文明和知识、培养年轻一代的重要途径。周公深明此理,所以在开篇伊始就专门用一组卦(屯、蒙)阐述教育体系。
这组卦分别从学生和师长角度,提出了有教无类、渎则不告、道德教育、女子教育等教育理念。
从这组卦可知,殷商时期的学堂教育体制就已经比较完善了。
2.家庭为本
周公用了八个卦(咸—睽)的大篇幅来写婚姻家庭,主要是为了改变当时仍延续着的古代抢婚风俗,宣扬自由恋爱,规范婚姻行为。
其中咸、恒两卦描绘青涩初恋,展现了恋爱的甜蜜。
大壮、遯两卦描写社交恋爱,强调相互尊重,还对失恋者给予了心理辅导。
晋、明夷两卦描写婚姻礼仪,这些仪程被后世程式化为三书六礼。
家人、睽两卦描写家庭生活,谈主妇应如何相夫教子、持家有道。
总之,从成家八卦中可见,周公的婚姻观并非封建包办,而是提倡恋爱自由、婚礼有序。
3.事业为重
事业不仅是个人的职业追求,更是实现自我价值和社会价值的重要途径。所以《周易》在上下篇各用了四组共计十六卦重墨浓染地进行详细铺陈,阐述建功立业的事项要点和次第阶梯。
上篇立业八卦为需-否,记述武王从入仕、军旅、辅政到接班的历程,对其中每个节点都娓娓道来。
下篇立业八卦为蹇-升,记述文王从创业、辅政到危机时刻力挽狂澜的历程。立业未必皆是一帆风顺,在周公的笔下,逆境中文王的坚贞品质与敏锐智慧熠熠生辉。
4. 铭功为记
4.1文王之功
文王之功在于为灭商奠定了坚实基础。羑里脱困后,他改革强军、西征东拓,使周族实力与威望都达到了顶峰。下经的革-旅八个卦就是描写这一段历史。
但是这一番作为,也引起了帝辛的警觉,从而发兵征周,于是有了巽-小过六个韬晦卦。这一韬光养晦的策略,一直延续到武王伐纣的那一年。
4.2武王之勋
武王之勋是完成了戬商大业。他广交盟友、牧野决胜、抚靖朝歌,开启了新时代。上篇的同人-蛊六个卦,就是记录这段历史,笔者称之为灭商六卦。
5.治国方略
灭商后的任务就是建国理政,使人民安居乐业。这是个长期的事业,也是先烈们反抗腐朽、奋起斗争的初心所在。因此,《周易》在上经武王篇结尾用了整整十个卦阐述治国理念:临观为君之道、噬嗑贲法制建设、剥复吏治建设、无妄大畜经济建设、颐大过税政建设。这是周公为万世开太平留下的治国方略,也是他撰写此书主要想传达给后人的内容。
6.其他八卦
以上教育2卦,成家8卦,立业16卦,铭功20卦,方略10卦,合计56个卦。剩余的8个卦不属于以上范畴。其中,乾、坤,既济、未济四卦是概述卦,分别纲领上篇和下篇;坎、离两卦是上篇的结束,写武王之死;困、井两卦则是描写七年羑里之难这个特定历史事件。
7.卦序逻辑
总之,《周易》从青年文王开始,到武王去世截至,按照历史发生的时间顺序进行写作。主题逻辑如下:
周文王:恋爱成家(31-38)——入仕历练(39-40)——在朝辅政(41-42)——商周决裂(43-44)——抗殷救国(45-46)——羑里之厄(47-48)——变革图强(49-50)——伐边安境(51-52)——战后恢复(53-54)——崛起西陲(55-56)——兵败求和(57-58)——应对制裁(59-60)——韬光养晦(61-62)——文王功绩(63-64)
周武王:武王一生(1-2)——学生时期(3-4)——入仕历练(5-6)——从军建功(7-8)——辅政文王(9-10)——应命继位(11-12)——武王伐纣(13-18)——开国理政(19-28)——因病辞世(29-30)
六、性质定位:周公策典
1.归政后的忧思:忧患意识成策典
周公的一生,可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武王克商时他是鼎力助手,武王去逝后天下飘摇,他摄政定邦,三监作乱他三年平叛。东征归来的血衣未褪,便开始编织礼乐经纬,将宗法分封、典章制度、伦理纲常熔铸为华夏首个完整治理框架。孔子叹曰:"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周易》正是周公在权力巅峰(还政成王)转身之后,于寂静宫室中,以冰冷青铜为笔,以王朝兴替为墨,以文王六十四卦为骨架,刻写的周人创业史诗。更是他在牧野刀光、三监戟影殷鉴未远的情势下,为确保得之不易的“大邑周”基业永固留给后人的政治策典。
所谓“作《易》者,其有忧患乎?”(《系辞传》),细读爻辞,“忧患意识”力透简背。比如
《乾》上:“亢龙有悔。” 《坤》上:“龙战于野,其血玄黄。”这是以牧野之战为警示对高位者任意妄为的谆谆告诫。
《剥》上:“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复》上:“迷复,凶,有灾眚。用行师,终有大败。以其国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这是以帝辛刚愎自用为警示对高位者亲佞远贤的谆谆告诫。
这些充满历史厚重感的词句,正是周公将血与火的经验教训,熔铸于爻辞之中的炽热箴言,正是周公对周祚绵长的深切忧虑与期冀。
2.六段叙事:每个卦都具有一个完整的逻辑链
文王推演、似藏玄机的六十四卦框架,此刻在周公眼中,不再是沟通神意的筮占工具,而是一个绝妙的载体。周公藉此设计出了“事分六段”的标准叙事模板,设计出了“奇事偶理”的叙议模型,将具体的历史事件(史)抽象出普遍性的规律原理(理),使《周易》在承载历史经验的同时,又蕴含深邃的哲理思想。
这种结构设计表明:《周易》本质上是借历史讲认知,借认知讲方法。作者更想传承的不是已经形成的知识,而是解决问题的思路。周公之所以被后世尊为“元圣”,其苦心孤诣,在《周易》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
3. “神道设教”:顺应时代的教化策略
周公本人是不迷信天命的。但在民智未开、迷信思想根深蒂固的商周之际,卜筮是沟通神意、指导国家大事和个人行为的权威手段,深入社会骨髓。直接宣讲历史教训、政治教化或抽象的伦理道德,其效果远不如将其包裹在“神谕”或“占卜”的外衣之下。因为人们更容易相信并遵从“天意”或“神示”的指引。
所以,周公顺应时人认知水平,用他们听得懂、信得过的语言进行教化,将“敬德保民”、“明辨是非”、“知几慎微”、“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居安思危”等维系社会稳定和发展所需的道德准则、政治智慧、处世哲学,巧妙地融入其中。
这种因时制宜,以“神道设教”的方式化民成俗,实现思想传播、价值灌输、政权合法性构建的做法,体现了周公非凡的现实主义策略和文化建构能力。
结语:易学始于《周易》
后世称《周易》为卜筮之祖、玄学之源,尊崇其“不明觉厉”的神秘感。然而,当我们拂去《周易》表面那些后世精心涂抹的斑斓油彩,从“本义”的视角审视,它便不再是飘渺难测的天书,而是一部沉甸甸的、带着青铜冷光与竹简墨香的史诗。
反驳者说,你说《周易》是记录周开国历史的,但写得也太隐晦了吧。其实,隐晦只是后人的感觉,回到当时,从时人的视角,全书的主题按时间顺序一气呵成,事件的描写按六段逻辑依次展开,每一卦的背景时义都跃然在目,根本没有隐晦之说。其“隐晦”特性,源于文本的背景、语境是通过六段论、对偶卦体例和卦序逻辑这些暗线达成。只要了解那段历史,理解这些“暗线”体例,卦爻辞就会简洁明瞭。只是时代变迁,脱离《周易》历史背景、迷于象数赘累、囿于时人成见的后人不再理解罢了。
总之,《周易》是一部以历史叙事为经、以哲理阐发为纬,集记史、述理、表功、明道于一体的独特典籍。其记,非徒记其事,乃循理于事中;其传,非徒传其功,乃传道于大业。《周易》是藏在符号里的《尚书》,而非写在竹简上的《推背图》。它绽放的是璀璨的理性之光,是深深植根于对历史经验冷静而深刻的剖析与铭记。
周公之风,山高水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