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时节,家家户户皆沉入一年里扫尘除垢的忙碌之中。我亦不能免俗,翻箱倒柜,扫床顶,拭窗棂,擦拭着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尘垢。然而,每每尘埃落定,身外世界焕然一新,却总有种拂拭未尽的怅惘悬于心上——仿佛那扫帚挥动之间,只拂去了外物的浮尘,却未真正触及内心深处的角落。
扫尘之始,心气颇高,总以为能涤荡一切污秽,还自己一片澄澈天地。然而,那些蒙尘的吊灯,堆积的杂物,还有角落里的蛛网,仿佛都在无声地嘲笑我徒劳的努力。我挽袖爬上爬下,拂拭过灯罩上厚厚的灰尘,灯罩便立刻透出光亮来,那光亮映照出的,却是角落里更细微的灰尘微粒,在光束里飞舞盘旋,宛如我心底那些纷繁未尽的思绪。
我打开尘封已久的柜子,旧物蒙尘,气味陈腐。柜子深处,我翻出一叠信件,信封泛黄,字迹模糊,内容早已忘却,可那厚厚一叠,却依然顽固地占据着一隅空间。我犹豫良久,终于决意舍弃,将其投入火盆。火焰腾起,字句在火舌的舔舐下蜷缩、焦黑,最终化为灰烬,与风共舞而去。一霎时,心中竟轻松起来,仿佛有块无形重石悄然卸落。原来,有些旧情往事,若不狠心焚毁,便如附骨之疽,久留心头,暗生霉斑,徒然啃噬今日的鲜活。
又翻检杂物,竟寻得几本陈年旧杂志。拂去封面上的积尘,随手翻看几页,其中观点早已过时,甚至可笑,当时却奉为圭臬,视作不刊之论。如今细看,竟如蛛网缠缚,蒙蔽了心智,令我颇感可笑。这些昔日奉若珍宝的所谓“思想”,如今不过沦为几页废纸罢了。我将其投入废纸篓,心中倒无波澜——尘埃落定之后,才知那不过是岁月遗蜕。所谓“真理”竟亦如积尘,若不勤于拂拭,便成遮蔽目光的蛛网,使人困于旧日茧房,不得见天地之宽。
再往深处翻寻,竟摸出一本食谱,封面油污浸透,纸张粘连,油腻发黄。我忆起曾多次立志钻研厨艺,却每每浅尝辄止,食谱翻过几页便束之高阁。如今油污斑驳,如同自身惰性之印证,更似自欺欺人的油渍,滑不溜手,徒留难堪。我将食谱掷入垃圾堆中,如同拂去一层滑腻的油污,心中却泛起点点羞愧。原来,那纸上油污,分明是曾经轻易抛却的决心,蒙尘的梦想,恰如内心懈怠处厚积的油垢——它无声地凝固了理想,终使雄心壮志在日复一日的拖延中沉沦暗淡。
扫除渐入深处,在书柜最底层抽屉,我摸出一只沉甸甸的黑色垃圾袋。袋口紧扎,系得严严实实,袋子表面干净整洁,却隐隐散发着令人不适的酸腐气味。我心头一紧,竟记不清这袋里所装何物,更不知何时将它藏匿于此幽暗角落。我小心翼翼解开袋口绳结,刺鼻的恶臭扑面袭来,里面装着的,竟是早已腐败的食物残渣与污物,此刻早已浑浊不堪,污秽渗流出来。我慌忙掩住口鼻,惊愕之余,心中震动不已:原来我竟将自己最不愿面对、最需清理的污秽,精心包裹,深藏于最不见光的地方!
我提起袋子疾步而出,走向垃圾站,只觉那袋子沉重异常,仿佛并非区区秽物,而是我长年累月深埋心底的阴私与不堪。终于到了垃圾站,袋子被投入巨大铁箱的那一瞬,酸腐之气骤然喷涌而出,直扑鼻腔,我却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仿佛连灵魂深处某些腐臭的部分也被一并倾倒了。这袋秽物,曾被我细心包裹,秘藏于心灵深处最暗的角落——它正是自我欺瞒的极致象征,是以光鲜包裹败絮的“体面”谎言。我竟如此耐心地为其涂脂抹粉,将它置于遗忘的角落,任其滋生毒菌。当绳结松开,恶臭弥漫,才惊觉这自欺的代价,早已在灵魂的暗角侵蚀出深痕。
当我提着空袋归来,邻居笑着招呼:“今年扫得彻底啊!”我报以微笑,心中澄然。那窗外阳光,此刻也分外明亮通透地洒落进来,照亮了尘埃落定后清朗的居室。
归置停当,坐于几净窗明之中,我恍然彻悟:所谓自省,何尝不是一场扫除呢?年节扫尘,是拂去有形之尘;而真正的拂拭,则是以心为帚,时时勤拭。柜中旧信,如未了之念想,盘踞心之一隅,如附骨之疽,啃噬今日之鲜活;蒙尘旧杂志,恰如僵固之识见,如蛛网封窗,蔽人耳目,使人困于茧房;油污食谱,恍若半途而废之决心,如懈怠之油垢,在拖延中凝固了生命热望;而那深藏之秽物,分明是自欺欺人的谎言,被华美包裹,深埋暗角,终成灵魂之毒瘤。
拂拭之功,莫贵于勇毅。不怯于直面尘埃,不惧于挑开积垢,更不畏于揭破自欺的华美包装,将腐臭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扫尘的扫帚,终可挂回墙角;而心头的拂尘之帚,却应悬于神思之梁,须臾莫忘。
窗外,阳光穿透澄澈的空气,明晃晃铺满一室。我凝视着光束中悠然飘舞的微尘,如恒河沙数,无始无终。拂尘者,原非为求一劳永逸的澄澈无尘之境——尘埃如时光的微屑,本是存在恒常的呼吸。拂拭的意义,实在于时时警醒,于微尘初落时便觉知拂拭,勿使积成厚障;更在于敢于揭开层层掩盖,将内心角落暗藏的污物曝于光下。
这拂尘的功课,并非岁末的仪式,而是生命的日课。扫帚可悬,心帚长举,拂去那因循之尘、自欺之垢,使心光如这扫后之窗,纵使微尘仍在光中浮游,却不碍其映照朗朗乾坤,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