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宋元佑五年,苏轼在一个叫做西湖的地方,建造水利工程:苏堤。又在堤上种下一桃一柳,一柳一桃;一堤六桥,留下了西湖最初的风景。后世骚客文人,吟歌唱对,总有慕名而至者,留下种种故事,传说,文章;也有布衣百姓,驾舟行船,来往于湖面,撒网捕鱼,采莲种荷,从事生计;当然也少不了花楼名舫,花魁媚娘,瑶琴拂扇,焚茶煮酒,歌声慢慢,开始把--西湖--的名、的事,的传说,慢慢传扬,以致人尽皆知。如此千百年,于是,我知道西湖在哪里。然,湖,仍是那个湖。人,却是新人换旧人。
崇祯五年十二月,大雪三日,晚,张岱独自拏舟,批毳衣,捧炉火,划向湖心亭。他说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心亭一点,舟一芥,人两三粒。他大抵也认为,在天地之间,在时代洪流之中,在历史的行进中,人,只能是一粒一粒的被裹挟。只是能卑微的,只能是孤寂的,甚至,留下痕迹的能力都欠缺。张岱去过西湖很多很多次,他为什么在大雪后的夜晚去西湖?或者我应该问,为什么带着这种孤寂的心情去西湖?当然还能反过来,再问,也许是雪夜这种孤寂、空凉的西湖,让张岱更彻底的体验到什么是孤寂?那么,到底是景影响人的心情,还是带着心情看景?我想,更多时候是景与心情相互交织,相互影响才对。这样才有借景抒情,也有寄情于山水这样的表达式。
心情是一种想象出来的梦,是人们内心为自己构建的幻象。当你置身山水自然中,实际也就置身在你自己给自己构筑的幻象里,不同的风景会具象化你不同的梦,无论你眼里看到的风景是如何的真实。真实到你可以用手触摸,用耳倾听,有肌肤感受,用明亮昏暗的色块立体丰满你视觉,奈何,人们常常难以融入这样的幻象中。你看,西湖就在那里,恒古。奈何,人来人去,你去她来,又有谁可以停留呢?人不能,但是梦可以。终究幸得,人把梦用故事的方式留下来,也就成了传说了。你想,那塔下的蛇,你看,那桥上的人,你望,那湖上的船,你听,那树上的风。你追忆,那远去的苏轼和张岱。那么,你看的西湖,是哪种梦?
后来,听说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雾湖,雾湖不如雪湖,雪湖不如夜湖。我看过晴湖,那年夏天,温度三十有六七,燥热的风吹动湖边的杨柳,柳枝疲惫的晃荡,唰唰的响,阳光洒在湖面上,粼粼闪烁,茫茫一片,棚船摇摇摆摆,风再灌进船舱,说不上凉爽,有人手持小电动风扇,身上带着湿痕的T恤一直没怎么干,布料不停鼓动着,从内向外凸起,然后凹陷,瘪塌,又冲起来,像是有什么“物”,要从身躯里逃离;舱尾,马达呜咽,不甘心的转动,螺旋桨溅起水花,甩脱一条水草。船渐渐靠近湖中那三潭,导游在说着什么,我想说,这大抵算不上一个好梦。这个时空,喧嚣,浮躁,可是又那么的沉默,那么冷酷。立在人潮中,往前,不是终点,往后,亦不可为,于是,梦,不可求。
那么,雪后的夜西湖又是怎样的光景呢?我不清楚。我的经验中,有夜晚,每天;也经历过雪,冬天;现在是2025年的冬天,不过,这个地方没有雪。393年前的冬天跟现在有什么不同吗?我想,大抵还是有些不同的。在没有现代光源的西湖,炉火,月光,烛光,在夜晚会给人独特的视觉体验,影影绰绰,隐隐约约,忽明忽暗,一黑一白,雪是白的,也会是黑的。
想去看看夜晚的西湖吗?带着怎样的梦?或是希望夜西湖给你什么样的梦?你构建西湖幻象,还是西湖成就你的梦,或者你的梦只能在西湖?你的西湖,到底在哪里?雪湖、雾湖、雨湖呢?西湖一直在,不必追逐,梦在哪里,西湖就在哪里。风景也不必比较,就像梦想不必有优劣一样。遇到什么样的风景,就是最好的风景。在时间面前,人只是风景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