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边霜雪

砚边霜雪

民国十六年,深秋的南京城浸在连绵的冷雨里,秦淮河的画舫收起了彩绸,乌篷船的橹声也透着几分萧瑟。

城南的旧巷深处,藏着一间“观山堂”,主人沈砚辞是个裱画师,一手修复古画的绝技在江南颇有名气。他生得清瘦,长衫总洗得发白,指尖常年沾着浆糊与颜料的痕迹,性子淡得像案头那方冻石砚,任窗外风雨飘摇,自守着一室墨香。

这日午后,雨势稍歇,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有人叩响了木门。沈砚辞放下手中的排笔,开门见是个穿学生装的青年,眉眼锐利,怀里紧紧揣着一卷东西,身上的藏青布衫被雨打湿了大半。

“沈先生,晚辈苏见微,冒昧叨扰。”青年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却又刻意压低了声线,“有幅画,想请您修复,更想请您……藏起来。”

沈砚辞将他让进屋里,暖炉上的铜壶滋滋地冒着热气。苏见微小心翼翼地展开怀中的画卷,却是一幅空白的宣纸,只在边角处,用极淡的墨痕勾勒出半座青山。

“这不是画,是密信。”苏见微的声音压得更低,“前线的布防图,用特殊的药水写在里面,敌人查得紧,只有您的裱画手艺,能把它藏在古画夹层里,送过长江。”

沈砚辞的指尖拂过那层薄薄的宣纸,墨痕下的纹路隐约可见。他抬眼看向苏见微,青年的眼底燃着一簇火,那是他许久未见的,属于少年人的热忱与孤勇。

“观山堂只修古画,不问世事。”沈砚辞缓缓收回手,语气平淡。

苏见微的肩膀微微一颤,却没有退缩:“先生可知,城外的战壕里,多少青年和我一样,揣着家书,扛着枪,他们连江南的秋景都没看够。这布防图能救几百人的命,先生若不肯,晚辈……”

他话音未落,巷口忽然传来皮鞋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夹杂着几句生硬的日语。苏见微脸色一白,慌忙将画卷往怀里拢。

沈砚辞却伸手按住了他的手,指腹的温度透过湿冷的布衫传过来。“慌什么。”他淡淡道,转身从博古架上取下一幅泛黄的《秋山行旅图》,“这幅画是前朝旧物,昨日刚收来,正好缺个衬里。”

他取来浆糊与绫绢,动作行云流水,指尖翻飞间,那卷藏着密信的宣纸已被巧妙地嵌进古画的夹层,针脚细密得看不出丝毫破绽。

门被推开的瞬间,沈砚辞正拿着排笔,细细地拂去画轴上的尘埃。几个穿黑色制服的日本兵闯进来,为首的军官目光锐利地扫过屋内,落在苏见微身上。

“你的,什么的干活?”军官的中文蹩脚又凶狠。

“我的学生,来送幅旧画,让我修复。”沈砚辞头也没抬,声音平静无波,“观山堂做的是本分生意,太君若是喜欢字画,不妨看看这幅《秋山行旅图》。”

他将画轴递过去,那军官接过翻看了半晌,见只是一幅普通的古画,便不耐烦地挥挥手,带着人走了。

脚步声远去,苏见微才松了口气,额角的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他对着沈砚辞深深鞠了一躬:“先生大恩,晚辈没齿难忘。”

沈砚辞将裱好的画轴递给他,指尖在那半座青山的位置轻轻点了点:“此去江北,路途凶险。记住,观山堂的画,从不会落在贼人手里。”

苏见微接过画轴,只觉那木头轴头带着微凉的温度,像沈砚辞那双常年握着画笔的手,也像这江南深秋的风。他又鞠了一躬,转身冲进了巷口的雨幕里,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沉沉的暮色中。

沈砚辞关上门,回到案前,拿起那方冻石砚,细细摩挲。砚台的边角处,刻着一行小字,是他年轻时亲手刻下的:“寸心原不大,容得许多香。”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打在青石板上,淅淅沥沥。炉上的铜壶咕嘟作响,茶香混着墨香,漫过了整个屋子。

数日后,江北传来捷报,守军凭借布防图,成功击退了敌军的突袭。有人说,那幅藏着密信的古画,是一位裱画师冒死送出的。

只是再没人见过那位叫苏见微的青年,也没人知道,观山堂的沈先生,在那个深秋的午后,用一支排笔,藏起了半座青山,也藏起了一腔热血。

后来南京城的雪落了又融,观山堂的木门换了新的,案头的冻石砚却依旧温润。来往的客人只道沈先生的裱画手艺越发精湛,却不知那砚台的霜雪深处,藏着一段不曾言说的,民国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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