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博达在书桌抽屉深处摸到那方砚台时,指尖沾了层青黑色的墨垢。砚台边缘被磨得溜圆,砚池里的墨迹早已干涸,却还留着道浅浅的指痕,像谁反复研磨时嵌下的印记。
这砚台是沈砚秋送他的。那年他在杭州的书画社当学徒,她是隔壁裱糊铺的姑娘,总穿着件月白围裙,站在案子前绷绢,竹尺在素宣上划出轻响,发间的木簪斜斜插着,像支没蘸墨的笔。
“季先生的字,缺了点筋骨。”她在他练字时忽然开口,手里的排笔还滴着浆糊。季博达看着宣纸上歪斜的“风骨”二字,耳尖发烫。“沈姑娘懂书法?”她笑了笑,拿起他的狼毫笔,在废纸上补了笔:“藏锋要深,露锋要锐,像做人。”
他们的往来总伴着墨香。沈砚秋会把裱坏的残纸捡给他练字,说“废纸能养笔”;他则帮她修补开裂的木轴,看她在晨光里给古画喷水,水雾落在她睫毛上,像沾了层墨粉。“这砚台是我爹的。”她研磨时,墨锭在砚池里转得匀,“他说磨墨要慢,急了出不了好字。”
那时他的书箱里,还锁着与张家小姐的婚书。张曼君是盐商的女儿,在信里用金箔纸写着:“博达,下月的笔会,父亲已为你备好了湖笔徽墨,莫要再与那裱糊匠的女儿厮混。”附来的照片上,她穿着绣满兰草的旗袍,腕间的玉镯比宣纸还白。
季博达把砚台里的墨汁倒在青花碟里,浓得像化不开的夜。沈砚秋正在裱一幅《寒江独钓图》,浆糊刷在绢面上,发出沙沙的响。“听说张小姐的字是名师教的。”她忽然说,木簪在发间转了转,“配季先生正好。”
他没接话,只是从怀里摸出支玉笔杆,笔帽上刻着“砚秋”二字:“这是在湖州买的,说能写蝇头小楷。”沈砚秋的脸腾地红了,把刚裱好的画往他面前推:“这幅送你,早晚会用到。”
变故来得比梅雨还密。张家的管家带着家丁闯进书画社,说沈砚秋偷了张府的古画。“季学徒莫要被这丫头骗了。”管家抢过砚台就要摔,被季博达死死按住手腕。“这砚台我买了。”他掏出月钱拍在案上,墨汁溅在宣纸上,像朵炸开的墨菊。
沈砚秋在裱糊铺的后院哭了整夜。季博达站在巷口,看着她把那支玉笔杆埋在石榴树下,土掩得严实,像藏了个不能说的秘密。“天亮我就走。”她的声音从墙内飘出来,带着哭腔,“砚台你留着,磨秃了就换了吧。”
他走的那天,杭州下了场冷雨。沈砚秋穿着蓑衣站在码头,手里抱着那幅《寒江独钓图》,砚台被他裹在包袱里,沉甸甸的。船开时,他看见她把画扔进了西湖,绢面在涟漪里打了个转,像只湿透的蝶。
回到扬州的日子被绸缎和算盘缠住。张曼君穿着绣满珍珠的嫁衣,给长辈敬茶时,金镯子在茶盘上磕出脆响。“博达,那方破砚台扔了吧,配不上我们张家的文房。”她用银签挑着茶沫,语气里的轻慢像根细针,“沈砚秋那种丫头,连宣纸都分不清好坏。”
季博达把砚台锁进了书房的柜子,砚池里的墨垢结了层壳。有次深夜临摹《兰亭序》,忽然想起沈砚秋补笔时的样子,笔尖悬在纸页上,迟迟落不下去,像怕惊了纸上的游丝。
四年后,他因笔会再去杭州。裱糊铺的门脸换了新主,卖起了胭脂水粉,柜台后的姑娘说,沈砚秋去年嫁去了山阴,丈夫是个刻碑的石匠,听说她再也没碰过排笔,说是伤了手。
“她的手怎么了?”季博达的声音发紧。
“那年你走后,她翻阁楼找画时摔了下来,碎木片扎进了手掌……”姑娘叹了口气,“那砚台她留了很久,说等你回来还你,后来实在等不到,就给了收废品的。”
季博达在山阴的石坊里找到沈砚秋时,她正坐在石板上拓碑。左手缠着粗布,右手握着拓包,掌心的疤痕在墨汁里泛着青。“季先生。”她听见脚步声,摸索着放下拓包,声音里带着山里的潮气,“来求字?”
他看着她蜷曲的手指,再也握不住笔的模样,喉结滚了滚:“砚台……我找回来了。”
“磨平的砚台,研不出好墨了。”她低头继续拓碑,声音平得像块石板,“我男人刻的碑好,比什么笔砚都实在。”
他没再说话,转身时听见凿子敲石头的声响,沈砚秋的丈夫正在刻一方墓志,石屑溅在她的围裙上,像落了层霜。
张曼君后来生了场急病,临终前拉着他的手:“书房的砚台……我见过。”她喘着气笑了笑,“磨平了就重新开池,人错过了,开多少池都没用。”
季博达把砚台取出来时,柜子里的墨垢积了厚厚一层。他用砂纸小心翼翼地打磨砚边,试着往砚池里倒清水,可那道指痕像道消不去的疤,水总从细缝里往外渗,滴滴答答落在桌上,像谁在低声哭。
他在砚台的凹槽里摸到卷麻纸,展开来看,是沈砚秋的字迹,写在裱画的残绢上:“墨干了可以再研,人走了,砚台就空了。”
后来季博达在扬州开了家小小的书画社,专卖杭州的宣纸。有天傍晚,个左手缠着布的妇人背着拓片来寄卖,右手的拓包磨得发亮,腰间别着把刻刀。“要点陈年的徽墨?”她说,声音里带着石屑的糙。
季博达研墨时,把那方砚台放在案上。磨平的边缘在暮色里泛着光,砚池里的指痕被他摩挲得发亮。“这砚……”妇人的声音颤了颤。
“还能研墨。”他说,指尖按住渗水的地方,清水暂时停了漏,“就是得一直按着。”
妇人摇摇头,指尖轻轻碰了碰砚台,像触碰易碎的梦:“手酸了,按不住了。”她拿起块徽墨往砚池里放,动作像当年帮他补笔,“当年的墨,你还记得浓淡吗?”
季博达看着砚池里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那个杭州的雨天,她在裱糊铺研墨,木簪的影子落在砚台里,像条细细的鱼。原来有些砚台磨平了,就再也研不出当年的墨;有些人走了,就再也等不到她站在案子前,笑着说“季先生,这字缺了点筋骨”。
书画社打烊时,妇人留下卷拓片,上面是《寒江独钓图》的碑刻,钓翁的鱼竿弯得像道弦。季博达抱着砚台坐在门槛上,夜风拂过砚池,渗水的声音滴答作响,像谁在数着漏下的墨,数到纸黄,数到笔秃,也数不完那些没写尽的“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