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古寺星痕
苏砚找到他们时，沈明远的呼吸已弱得像风中残烛。凌楚正用撕下的裙角按住他后背的伤口，血浸透了三层布，顺着指缝滴在青石板上，洇出朵刺目的花。
“往南走三里，有座废弃的观音寺。”苏砚翻身下马，将药囊往凌楚怀里一塞，弯腰便要抱沈明远，“我带了‘续筋散’，能暂时稳住他的伤势。”
凌楚却按住他的手腕：“影卫会不会追来？”旧宅的爆炸声震得半座城都能听见，肃王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在来路撒了‘迷踪粉’。”苏砚指节敲了敲腰间的竹筒，里面是他配的药粉，能混淆猎犬的嗅觉，“老仆已引着影卫往城西去了，我们有半个时辰的时间。”
观音寺的山门塌了半边，檐角的铜铃早没了声响。凌楚扶着沈明远靠在观音像的莲花座下，苏砚点燃松明，火光映出供桌上的积灰，还有墙壁上未褪尽的壁画——画的是双星伴月图，月旁的两颗星上，竟各绣着半朵木槿花。
“这寺……”凌楚指尖拂过壁画的裂痕，“像有人特意修葺过。”
“是沈大人的安排。”苏砚正用银针刺入沈明远的穴位，闻言抬头看了眼壁画，“沈砚之当年怕沈家出事，在城郊设了三处隐秘据点，这寺便是其中之一。”他拔出银针，针尖凝着黑血，“蚀骨散的余毒清得差不多了，只是伤口裂得太深，需得静养三日。”
凌楚解开药囊，里面除了药膏，还有卷泛黄的纸。展开一看，竟是沈砚之手绘的钦天监地形图，图上用朱砂标着条密道，入口在监外的老槐树下。纸尾写着行小字：“铜壶滴漏藏于晷室，机芯需双星血引方能启动。”
“双星血引……”凌楚指尖颤了颤，看向沈明远苍白的脸。他的血，她的血，竟是开启秘记的钥匙。
松明燃到尽头时，沈明远忽然哼了一声。凌楚忙凑过去，他睫毛颤了颤，睁开眼时，目光先落在她沾着血的袖口上，眉头瞬间蹙起：“你受伤了？”
“是你的血。”她按住他想坐起的动作，声音放得极柔，“苏砚说你得躺三天，不许乱动。”
他却抓住她的手往唇边带，指尖擦过她的腕脉，那里有道极浅的红痕——是刚才扶他时被石板磨的。“疼吗？”他的声音还哑着，目光却亮得像星砂，“下次别再用手垫着我后背，地上凉。”
凌楚耳尖一热，抽回手时，指腹蹭过他的唇，竟沾了点他没擦净的血。她慌忙去擦，却被他反手握住：“别擦。”他望着她的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沈砚之说的双星血引，你看懂了？”
“嗯。”她点头，心跳得厉害。
“那三日之后，我们一起去钦天监。”他拇指摩挲着她的指节，那里因握过照心镜的碎片，留下几道细小的划痕，“不管里面藏着什么，不管肃王要做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窗外突然传来夜露打在瓦上的轻响。凌楚望着他眼底的光，突然想起旧宅火光里那棵没倒下的梧桐——原来有些东西，比火药更坚韧，比星砂更恒久。她轻轻“嗯”了一声，将头靠在他的肩头，他的体温透过薄衣传过来，驱散了古寺的寒。
第二日清晨，苏砚去城中探消息，回来时脸色凝重：“肃王以‘追查叛党’为名，封了钦天监，连只鸟都飞不进去。还听说……他抓了钦天监的老监正，逼问铜壶滴漏的事。”
凌楚摸出照心镜的碎片，镜面虽裂，星砂却比往日更亮。她突然想起沈砚之信里的话：“木槿为记，双星归位”——木槿不仅是绣纹，或许还是某种信物。她解下腰间的荷包，里面是母亲留的半块木槿绣帕，帕角绣着个“楚”字。
沈明远看着那帕子，突然从颈间摸出个东西——是半块玉佩，上面雕着半朵木槿，恰好能与绣帕的纹样拼合。“这是母亲留我的。”他将玉佩按在绣帕上，两者相接的瞬间，竟亮起层柔光，“沈砚之说，这是沈家与赵家的‘合契’。”
柔光落在照心镜碎片上，裂纹处突然渗出星砂，缓缓凝成道细线，将两块碎片重新连在一起。虽未完全复原，却能清晰映出两人的影子——这次不再是叠着，而是并肩站着，像壁画上的双星。
“原来合契能引星砂续镜。”苏砚眼睛亮了，“那双星血引，或许也需合契相助。”
凌楚望着重新连起的镜子，突然明白沈赵两家的约定，从来不是使命的捆绑，是血脉里的牵绊——就像这半块帕子，半块玉佩，终究要在某一日，循着星砂的轨迹，找到彼此。
第十三章 槐下密道
第三日傍晚，城郊老槐树下的阴影拉得很长。凌楚按着沈明远的肩膀，看着他将手按在槐树的瘤结上——那瘤结竟是空心的，按下去时，树根处“咔”地裂开道缝，露出黑沉沉的入口。
“密道只能容一人过。”沈明远回头看她，掌心的合契玉佩还温着，“你跟在我身后，抓紧我的衣摆。”
凌楚点头，指尖刚触到他的衣角，他却突然转身，将半块水碧塞进她手里：“苏砚在监外的茶馆接应，若出事，你拿着水碧先走。”
“我不。”她攥紧水碧，指节泛白，“要走一起走。”
他笑了笑，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这几日在古寺，他气色好了许多，只是眉梢还带着倦。“好，一起走。”他牵起她的手往密道里走，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心尖发颤。
密道里弥漫着潮湿的土味，沈明远举着水碧照亮前路，光晕里能看见壁上的烛台——显然常有人走。走了约莫半柱香，前方突然传来脚步声，沈明远猛地将凌楚拽进旁边的凹洞，捂住她的嘴。
是两个影卫，提着灯笼往深处走，说话声飘过来：“……肃王殿下说了，今晚子时必须撬开铜壶滴漏的机芯，老监正不肯说血引的事，已经被……”
后面的话越来越远。凌楚在沈明远掌心蹭了蹭，他松开手时，她低声问：“老监正怕是……”
“肃王为了秘记，什么都做得出来。”沈明远的声音冷了几分，牵着她继续往前走，“我们得赶在子时前找到晷室。”
又走了片刻，前方出现岔路，左边的通道飘着淡淡的檀香。沈明远看了眼地形图：“是通往晷室的侧门。”
推开侧门的瞬间，凌楚倒吸了口气。晷室中央立着座丈高的铜壶滴漏，壶身刻着星图，水珠从壶嘴滴落，在铜盘上敲出“咚、咚”的响。室角绑着个白发老人，正是钦天监的老监正，此刻头歪着，不知是死是活。
“老监正！”沈明远冲过去解开绳索，探了探他的鼻息，松了口气，“还有气。”
凌楚摸出随身携带的药囊，刚要喂药，铜壶滴漏突然发出“嗡”的一声轻响。壶身的星图亮起微光，与照心镜碎片的星砂相呼应。
“是双星近了。”老监正突然睁开眼，抓住沈明远的手腕，“沈大人的儿子？赵夫人的女儿？”他看着两人手里的合契，浑浊的眼睛亮了，“终于等来了……铜壶滴漏的机芯，藏着肃王的身世秘记——他根本不是先皇血脉，是当年皇后偷换的婴孩！”
沈明远瞳孔骤缩。难怪肃王要重铸血脉，要找星砂——他是想伪造正统的证据！
“需用你们的血滴在壶顶的星纽上。”老监正指着铜壶顶端的凸起，“那是启动机芯的钥匙。”
凌楚刚要抬手，晷室的门突然被踹开。肃王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数十影卫，玄色朝服上绣的金龙在火光中泛着冷光：“本王就知道，你们会自投罗网。”
沈明远将凌楚护在身后，握紧短剑：“肃王篡位之心，昭然若揭。”
“篡位？”肃王笑了，声音像淬了冰，“等拿到秘记，烧了这机芯，谁还知道本王不是正统？”他挥了挥手，影卫蜂拥而上。
沈明远迎上去，短剑与影卫的刀相撞，火星溅在铜壶上。他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动作快了便牵扯着疼，渐渐落了下风。凌楚见状，突然抓起照心镜碎片往铜壶上一按——星砂瞬间漫开，将影卫逼退数步。
“快！滴血！”老监正嘶吼着推了凌楚一把。
凌楚咬开指尖，将血滴在星纽上。沈明远也趁影卫被星砂阻拦的瞬间，指尖滴血跟上。两滴血落在星纽上，瞬间融在一起，铜壶滴漏发出震耳的轰鸣，壶身缓缓裂开，露出里面的机芯——竟是个青铜小盒，盒上刻着“正统”二字。
肃王眼疾手快，挥刀便要去抢。沈明远扑过去挡在青铜盒前，刀落在他的臂膀上，血瞬间涌出来。
“沈明远！”凌楚扑过去按住他的伤口，眼泪掉在他的衣襟上。
“拿到了吗？”他攥着青铜盒，疼得声音发颤，却固执地看着她。
“拿到了。”她点头，手指触到盒上的锁孔，竟是合契玉佩的形状。她将玉佩按进去，盒子“啪”地打开，里面是卷明黄的纸——正是当年皇后偷换婴孩的密诏。
“给我！”肃王红着眼冲过来。
就在这时，苏砚突然从侧窗翻进来，手里举着个竹筒，往地上一摔——浓烟瞬间弥漫了整个晷室。“走！”他拽起凌楚，沈明远攥着密诏紧随其后，三人冲进密道时，还能听见肃王气急败坏的怒吼。
密道外的月色很亮，苏砚早已备好马车。凌楚替沈明远包扎臂膀的伤口，他却突然抓住她的手，将密诏塞进她掌心：“这是你我一起找到的真相。”
马车驶离钦天监时，凌楚望着窗外的月光，手里的密诏沉甸甸的。沈明远靠在她肩头，呼吸渐渐平稳，她低头看他，他竟已睡熟了，眉梢却还微微蹙着。
她轻轻替他抚平眉头，心里突然很安定——双星归位，不仅是为了揭开旧案，更是为了在这乱世里，找到能并肩前行的人。车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轻响，像极了母亲当年哼的歌谣，温柔而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