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真老了。虚岁87。在我心中身壮如牛的他,如今缩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儿,如同一个孩子。
晚饭后,父亲在隔壁的屋子喊我的名字。他嘴里嗫喏的声音已经听不清楚。自从他得脑血栓8年后,父亲断崖式衰老。但我的潜意识拒绝承认父亲年老体衰。也许我回家少,这是一个很大的原因:拒绝面对父亲的衰老。我只要目睹不了父亲的衰老,他就不会衰老。
但这次春节回家,我不得不承认,我那温和,慈祥的父亲,真的,老了。
不能穿拖袜子,不能利索地上床,不能久坐,不能跑——很多的不能。看着颤巍巍的父亲,我帮扶他上床,心里一阵阵酸楚。这些年因为异乎寻常的复杂经历,很少回家。在我心目中,父母永远是壮年的模样。
但,他们真的老了。
不仅是他们,熟知的人,也真的老了。凡是我认识的人,未有一个依旧年轻的。都老了。
也是,就是一个家族的人,有的几十年都未见面。怎能不老?老了。二姐夫老了,满头白发。邻居老了,满脸皱纹。家族的几个堂嫂,看着比我的82岁的母亲还老。
难道,我进入了一个老的世界?所幸,外甥男、外甥女们是年轻的。他们都青春,漂亮,帅气,朝气。他们的思想观念已经进入了未来。而老人们还停留在过去。这让人感觉进入了一个割裂的时代。这个时代生活着完全不一样的人。有的人依旧生活在过去,而有的人已经生活在未来。而唯独未曾感觉生活在现在。
上午抽空读书时,看到一句话,世界何曾太平过。不戴口罩的日子里,每个人不是照样深陷在各自轰轰烈烈的平庸的困境里。这句话戳中了我的内心。是呀,我们依旧生活在平庸的困境里。在这样的困境中挣扎,挣扎,挣扎。就是挣扎不出去。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就是不甘心。
这个村庄除了亲人和家族的老人,老乡们都已经成为了陌生人。小时候村子里的印象已几近全无。没剩下几处空间可以辨识。实际上也仅仅我家的这个老房子还熟悉。除了这个老房子,别处四起的别墅,已经使我心中的村子活在了我的记忆里。我需要依靠记忆搜索儿时的记忆。母亲家后面的大水坑已经被填平,盖起了别墅。小时候孩子们在这个水坑里洗澡的嬉笑场面已经永远地沉淀在记忆中。全部变成了楼房。可是我心目中的故乡——远了。生了。没了。
每次回家都感到很沉重。农村的积习之严重,真是开了眼。特别是婚恋市场的凌乱已经超出我的认知和接受程度。对比之下,我真感觉自己生活在象牙塔中,现实的人们的生活现状距离我异常遥远。妯娌之间,婆媳之间,夫妻之间,家长里短的故事,比电视剧所演绎的剧情还要震慑三观。每家的锅底都有灰。离婚率之高,结婚彩礼之重真是让人感觉窒息,不可思议。很少听到我父母这一辈离婚的。当然,他们确实很老。但是年轻一代的离婚真是容易。几个月前还刚听说结婚,几个月之后,就听到离婚消息。二十多年的夫妻,说散,就散了。这是时代的进步,还是时代的悲哀?人们的自我意识提高了,可是婚姻不稳定了。父辈们维系的稳固的婚姻的纽带脱节了。
我好像与这个世界开始脱钩断链。难道我也老了?是呀,也老了。在年轻们一袋眼中,我也老了,可明明我认为自己还是年轻的。这是自我沉迷和陶醉吧。怎么可能不老呢。
很多年已经不再观看联欢晚会。我开始怀念儿时的晚会。有人说,怀旧就是年老的表现。从这一点看,我早已经老去。可是,现在的晚会确实吸引不了我。小品不再使我笑出眼泪,歌声不再让我心悸,舞蹈不再使我震慑。有什么吸引我呢?好像吸引自己的东西越来越少。我感觉有点悲观?不行呀,我需要找到不断吸引自己的东西。不然,我真的会老去。心中有热爱的东西,并沉溺其中,是保持青春最好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