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菲《客居深山》书摘:《圆篓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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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圆匾圆篓圆腰篓,米筛豆筛宽边筛。”的吆喝声,傅菲想请挑卖竹器的老人吃碗馄饨,顺便买一个圆篓。

圆篓四方底,篓腰收圆,往上慢慢收缩,篓脖子往上敞开,形成一个圆敞口。它可作鱼篓,可作腰篓,可作茶篓,可作菜篓。

无菜可摘,无茶可采,圆篓就挂在阳台上。

朋友送他的冬笋,还裹着黄泥,笋壳很是新鲜,有二十个,约八两重一个。冬笋沙埋才保鲜,否则笋壳长菌毛,笋肉霉变发黑。这么多冬笋,一个月也吃不完。捡了笋壳没有破的冬笋,塞在圆篓,编织绳绑着篓底,束紧篓脖子,吊在阳台挂钩上。想吃了,取一个冬笋下来。吃过了元宵,冬笋也没坏一个。

开杂货店的曹师傅邀请挖芋头。圆子芋,芽头嫩红,毛糙。这是最好的红芽芋。拣了半篓多,芋头沉实,篓口的篾片被绳子拉脱了,篾丝翘了出来,芋头散了一地。圆篓无法挂了,也无法背了。

圆篓丢了吗?没有。傅菲用一件旧圆领衫套住圆篓,外裹一张塑料皮,以电线扎紧,篓内壁抹了一层蜂蜡,倒挂在一棵山矾树的斜桠。

几个月过去,快忘记圆篓了。后去看了,圆篓还在。没看到一只蜂。我取下了圆篓,带了回来,放在屋顶天台飘檐下。天台有约三十平方米,栅栏门有一个外展的飘檐。

卖圆篓的师傅死了。

嘁嘁咭咭,大山雀闹出新绿。柳树一下子垂了下来,丝丝绦绦柔柔软软。水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南风一吹就皱了,哗啦哗啦地流。飘檐下的圆篓,有一对山斑鸠在衔枯叶、棉花、干草营巢。它们从楼侧的山冈飞来,呼噜噜铺了巢室,又呼噜噜飞走,浅灰的翅膀旋出伞状。小斑鸠孵出来……

世上事,哪有那么遂愿呢?有了斑鸠巢,我再也不移动圆篓了。它是小斑鸠的摇篮,是爱的启示录。假如山斑鸠有回忆,那么圆篓带给它们终生暖意。圆篓是它们的圣殿。

欣赏作者哲思----

佛说,生命有轮回。其实,不仅仅有轮回,还有转化。此生命转化为彼生命。而转化的媒介,叫“渡”。一个(一种)生命渡向另一个(一种)生命。圆篓就是这个渡生命的媒介。竹筏一样,把此岸的人渡向彼岸。此岸与彼岸,隔了迢迢之河。

渡向彼岸,便是神迹。我愿意做一个目睹神迹的人。这样想的时候,我的内心就减少了很多苦厄。人是由苦厄积淀的,需要去解除苦厄。所以,惜已有之物,惜已有之人。

渡向彼岸。入了四十五岁之后,我才明白其意。把自己渡到彼岸去,在渡中获得安宁,然后去往乌有之乡。彩云飞卷。

从以文字看,圆篓、竹筏是“渡”,大自然何尝不是傅菲的一种“渡”呢?人间,何尝不是我们的“渡”?

(2025.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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