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夜来得快。西边的霞光刚一收尽,黑暗就从松林里涌出来,把整座山包住了。只有窑口的那团火还亮着,在夜色里烧出一个金红色的窟窿。
柴景行蹲在窑口前,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已经蹲了一整天,膝盖发僵,腰也直不起来,但手还在添柴——一把,再一把,节奏没有乱。
周鹤鸣裹着一件军大衣,靠在一块石头上打盹。老人睡眠浅,每隔一会儿就睁开眼看一眼窑膛,看火色变了没有。没变,就闭上眼继续睡。
宋晚棠没有走。她坐在柴景行身后,用一个保温壶盖子倒了半盖热水,递到他嘴边。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是茶,温的,有一股枣香。
“谁泡的?”他问。
“小何下山前泡的,说你夜里喝。”
他没有说话,把剩下的一口气喝完,把盖子还给她。
后半夜,天冷了。山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得松树呜呜响。柴景行的后背凉透了,但胸口被窑火烤得发烫。忽冷忽热的,像在发一场不退的高烧。
“景行。”宋晚棠在后面喊了他一声。
“嗯。”
“你困不困?”
“不困。”他说,但眼皮已经沉了。
“你打个盹。我替你添几把柴。”
他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一点位置。宋晚棠蹲过来,拿起松枝,伸进投柴孔。她的手没有他的稳,松枝放进去的位置偏了一点,火焰被压了一下才又蹿起来。但她添了几把之后就顺手了,动作越来越连贯。
柴景行靠在她背上,闭上了眼睛。她的脊背很窄,但很暖,像一堵晒了一整天太阳的砖墙。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个小时。睁开眼的时候,山风停了,东方泛起一层鱼肚白,松树的轮廓从黑暗里浮现出来,像一幅刚画好的水墨画。
窑膛里的火还是亮白色的,没有掉温。
“你醒了?”宋晚棠没有回头。
“醒了。”他坐直了,接过她手里的松枝,“你去歇一会儿。”
她站起来,腿蹲麻了,歪了一下才站稳。她没有走远,在周鹤鸣旁边坐下来,裹紧大衣,靠在一块石头上闭上了眼睛。
天快亮了。凤凰山的山顶被晨光镀上一层淡金色,像一件刚出窑的瓷器,还在冷却,还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