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油条》第十一章 无声的告别

腊月里的李家坳,被一场又一场的冬雪覆盖得严严实实。老屋的房檐下挂着一尺多长的冰溜子,在偶尔露头的冬日下闪着冷冽的光。奶奶已经有一个多月没下过炕了。

她的身体像一盏即将熬干的油灯,火苗微弱地跳动着,忽明忽暗。大部分时间,她都处在一种昏睡的状态,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只有胸口那微不可见的起伏,证明生命还在这个瘦小的躯体里坚守着。

母亲把奶奶挪到了向阳的东屋炕上,那里白天能晒到太阳。她每天要用温水给奶奶擦三遍身,怕长了褥疮。奶奶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身上的皮肤松垮垮地耷拉着,可以清晰地看见每一根肋骨的形状。母亲擦洗的时候动作轻极了,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妈,咱翻个身。”母亲轻声说,一手托着奶奶的后背,一手扶着她的肩膀。

奶奶没有回应,只是任由母亲摆布。她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望着糊着旧报纸的顶棚,那里有一处漏雨留下的黄褐色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擦洗完毕,母亲会细心地给奶奶抹上蛤蜊油。那是她从村供销社买来的,装在真正的蛤蜊壳里,油润润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母亲用指尖挑出一点,在手心焐热了,再轻轻地抹在奶奶干裂的手背、脸颊和脚后跟上。

“桂芳……”偶尔,奶奶会突然清醒片刻,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她会紧紧抓住母亲的手,指甲因为营养不良而薄脆发黄,“我拖累你了……拖累你了……”

“妈,您别这么说。”母亲总是强忍着鼻尖的酸楚,声音却稳当当的,“您把建设拉扯大,现在该我们伺候您了。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父亲每天下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到东屋看看。他会坐在炕沿上,握住奶奶枯柴般的手,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坐着。有时候一坐就是半个时辰。屋外是呼啸的北风,屋里是昏黄的煤油灯光,还有奶奶时断时续的呼吸声。

腊月十六那天,三爷爷拄着拐棍来了。他已经很老了,背驼得厉害,走路颤巍巍的。他坐在奶奶炕前的小板凳上,看着这个与他相伴了大半生的大嫂,眼眶红了。

“大嫂,”三爷爷的声音沙哑,“你还认得我不?我是三厚啊。”

奶奶的眼珠缓缓转动,落在三爷爷脸上。许久,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气音:“……厚……”

只这一个字,三爷爷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槽子糕(一种老式鸡蛋糕)。那是他走了五里路去镇上买的。

“大嫂,你尝尝,还热乎着呢。”三爷爷颤着手掰了一小块,递到奶奶嘴边。

奶奶慢慢地张开嘴,含住了那块槽子糕。她嚼了很久很久,久到让人以为她已经忘了怎么吞咽。终于,她喉头动了动,咽了下去。

“甜……”奶奶说,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只是肌肉的抽搐。

三爷爷待了半晌,临走时把父亲叫到院子里。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建设啊,”三爷爷叹了口气,“你妈……就这几天了。该准备的要准备了。寿衣备下了吗?”

父亲点点头,声音发哽:“备下了,桂芳早就准备好了。里外三新的棉衣,絮的是新棉花。”

“那就好,那就好。”三爷爷又叹口气,望了望阴沉沉的天,“你大哥二哥那边……通知了吗?”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还没。等妈真不行了再说。”

三爷爷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父亲的肩膀,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滑地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腊月二十那天,奶奶突然精神好了许多。她让母亲扶她坐起来,靠在摞起来的被子上,还喝下了小半碗小米粥。粥是母亲用小火熬了整整两个时辰的,熬得稀烂,上面结了一层厚厚的米油。

“今天……什么日子了?”奶奶问,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晰了不少。

“妈,腊月二十了,快过年了。”母亲一边给她擦嘴一边说。

“哦……要过年了。”奶奶的目光望向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积着雪,“秀芹……有信来吗?”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姑姑去年冬天托人捎来过一封信,说她嫁到了邻省的一个小镇上,男人是个老实巴交的铁路工人,对她和孩子都很好。信里还夹了二十块钱。母亲当时念给奶奶听了,奶奶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封信压在枕头底下,时不时拿出来摸一摸。

“还没呢,妈。许是路上耽搁了。”母亲撒了个谎,“等开春天暖和了,兴许就来了。”

奶奶点点头,不再说话。她让母亲把那个旧梳妆匣拿来。那是她当年从娘家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红漆已经斑驳脱落,铜锁也锈住了。母亲帮她打开,里面没有什么值钱物件,只有几枚褪了色的绒花,一把断齿的木梳,还有一个小小的、用红布包着的长命锁。

奶奶颤着手拿起那枚长命锁,放在手心看了很久。那是姑姑小时候戴过的。

“这个……给秀芹。”奶奶把长命锁递给母亲,“要是……要是她还能回来,给她。”

母亲接过那枚冰凉的小锁,感觉有千斤重:“妈,您放心,我给您收着,等秀芹回来就给她。”

奶奶似乎松了口气,又躺了回去。那股短暂的精神气像是被抽走了,她的眼神又开始涣散。

腊月二十二,小年的前一天。奶奶陷入了深度昏迷。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过,把父亲叫到外屋,摇了摇头:“准备后事吧。就这一两天了。”

母亲开始翻出早就备好的寿衣——白色的棉布内衣,藏蓝色的棉袄棉裤,外面是一身黑色的缎面寿衣,绣着简单的祥云图案。她把衣服一件件摊在炕上,用装着炒热小米的布包一遍遍熨烫。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说这样老人穿上了,在那边身子才是暖和的。

父亲去找了本家的几个叔伯,商量帮忙的事。又托人去镇上买白布、黑纱、纸钱、香烛。老屋里开始弥漫着一种压抑而忙碌的气氛。

腊月二十三,小年。按照习俗,这天要祭灶王爷。往年母亲都会在灶台前摆上麦芽糖、点心和水果,求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但今年,这个仪式被简化了。母亲只是在灶前点了三炷香,默默地站了一会儿。

傍晚时分,雪停了。西边的天空露出一线暗红色的晚霞,把雪地染成了淡淡的粉红色。老屋里点了两盏煤油灯,还是显得昏暗。

奶奶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母亲连忙坐到炕沿上,把奶奶的上半身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父亲也冲了进来,跪在炕前。

“妈?妈?”父亲轻声唤着。

奶奶的眼睛突然睁开了。那眼神异常清明,清得像一汪深潭,倒映着煤油灯跳动的火苗。她的目光缓缓移动,先落在父亲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这张看了几十年的脸刻进灵魂里。然后,她看向母亲,目光变得柔软而复杂——那里有感激,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悲伤。

母亲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滴在奶奶花白的头发上。

奶奶的嘴唇开始翕动,似乎想说什么。父亲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妈,您说,我听着。”

奶奶的喉头滚动了几下,终于,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对……不住……你们……”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父亲和母亲的肩膀,望向门口,望向门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雪地。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很远很远,像是在看什么他们看不见的东西。也许是她早已故去的父母,也许是她那短暂的第一任丈夫,也许是童年时陈家粮行后院那棵开满花的石榴树。

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终于解脱的释然。

接着,那口支撑着她看了近八十年人世沧桑的气,终于,长长地、悠缓地,吐了出来。

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像雪落在寂静的夜。

她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煤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

屋外,不知道谁家祭灶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在暮色中炸开一团团青烟。新的一年就要来了,可奶奶,永远留在了旧年里。

母亲抱着奶奶渐渐变凉的身体,没有嚎啕,只是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父亲跪在那里,额头抵着炕沿,双手死死地攥着床单,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

过了很久很久,父亲才抬起头,眼睛赤红,却没有眼泪。他伸手,轻轻地、像怕碰碎什么似的,合上了奶奶微睁的眼睑。

“妈……走了。”他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屋外,最后一抹晚霞也熄灭了,夜色如墨,沉沉地压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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