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锅炉房的老张照例往煤堆泼水。雾汽腾起时,我正端着搪瓷缸蹲在院墙根下刷牙。水泥墙缝里钻出几株狗尾草,绒毛上坠着露珠,像一串悬而未决的问号。
这里的街道像褪色的胶片。供销社的玻璃柜台积着薄灰,货架上散落着几包红双喜,老板娘织毛衣的竹针偶尔撞出清脆的响。我常沿着公路往西走,废弃的砖窑长满蒿草,野蜂在夯土墙的裂缝里筑巢。风掠过玉米地时,层层叠叠的绿浪会漫过路基,沾湿我的裤脚。
每月第三个周末,油箱指针指向四分之一刻度,我便知道该回家了。五十公里省道像条灰绸带,掠过成片的麦茬地与被野藤吞噬的厂房。仪表盘数字跳动时,会想起父亲贴满膏药的后腰,想起母亲总说冰箱里塞满了留给我的腊肉。
单位后山有片野桃林,落花时节石阶上铺满粉白。我在这里读完《瓦尔登湖》,书页间夹着去年捡的枫叶。食堂王婶有时塞给我两个烤红薯,烫手的甜香能捂暖整个值班的夜。月光好的晚上,屋顶水箱投下的影子,恰似水墨画里的一叶孤舟。
财务室的老周总念叨退休后要回祖宅种菊,而我的存款刚够买下县城楼盘的一个卫生间。但每当我踩着露水去晨跑,看炊烟从三两根烟囱里慢慢苏醒,忽然觉得这停滞的时空里,某种永恒的东西正在生长——就像那只总在窗台晒太阳的狸花猫,把整个漫长的午后,都蜷成毛茸茸的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