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定在六月初六。
谢砚查过黄历,说这天宜嫁娶、宜祈福、宜开市,百无禁忌。沈梨看了看,说:"六月初六,石榴花正好开到最盛,巧。"
谢砚把黄历往桌上一拍:"就这天。"
婚礼不大。他们本就不是爱热闹的人,请的客人一只手数得过来——郑御史老两口、隔壁新搬来的李婶一家、方敬专程从临安赶来、还有清水寺如今的主持慧明师父。加上他俩和墙头那只叫梨花的猫,拢共不到十个人。
可院子还是被收拾得喜气洋洋。沈梨提前三天把石榴树上挂满了红绸带,风一吹就飘,像满树飘动的红云。谢砚买了大红灯笼挂在廊檐下,又剪了一沓红双喜字贴了门框、窗纸、灶台、连墙角那块压纸石都没放过。沈梨看着那块贴了喜字的青石头笑了半天:"你这是让它也沾沾喜气?"谢砚理直气壮:"它压了你的画十几年,功劳不小。"
沈梨去找木匠做了幅新画框,把茶棚那幅旧画仔细装裱好,挂在了堂屋正中的墙上。画框是梨花木的,泛着温润的浅褐色,衬得那幅画格外郑重。谢砚站在画前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摸了摸沈梨的后脑勺。
"挺好。以后每天吃饭都能看见我们俩怎么认识的。"
"你是在提醒我当年被我画得像个傻子吗?"
"你本来就是。"谢砚笑着走了。
婚礼那天天不亮谢砚就醒了。她躺在自己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隔壁沈梨同样翻来覆去的动静,隔着一堵墙两个人都没好意思出声。等到天边泛白,她坐起来对着铜镜梳头。今天的发髻比往日精心些,绾了一个高高的云髻,把那根石榴花铜簪插在正中间。胭脂红的嫁衣是提前半个月请裁缝做的——比上次那身更正式些,曲裾深衣外罩一层薄薄的红纱,领口绣了一圈缠枝石榴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有些恍惚。当年在清水寺被觉远师父抱着的小婴孩,在乱葬岗雪地里被谢伯安捡起来的小丫头,在茶棚里男扮女装骗沈梨的小骗子——如今穿着嫁衣,要嫁给自己等了十年的人。
她对着铜镜笑了一下:"娘,你看见了吗?你闺女要嫁人了。"
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沈梨已经站在石榴树下了。他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得整整齐齐,眉眼清朗,身姿挺拔。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谢砚身上的时候,整个人顿了一下。
阳光从石榴花的缝隙里漏下来,她踩着满地的红绸和花瓣朝他走来。满树红花红绸和她身上的胭脂红连成一片,像整个院子都在为她绽放。
沈梨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又闭上,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好看得我都不敢认了。"
谢砚走到他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你也是。这身衣裳不错,谁给你挑的?"
"李婶帮我选的。"
"李婶眼光好。"
"主要是人好看。"
谢砚笑着抬手帮他整了整衣领,又退后一步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能嫁。"
郑御史主持了仪式。他老人家头发花白,声音洪亮,站在石榴树下念了几句吉词。没有高堂,他们就对着北方——沈家旧宅的方向——拜了三拜。一拜天地,谢天让他们分开又重逢。二拜先人,谢爹娘和觉远师父的庇佑。三拜彼此,此生不弃不离。
拜完之后谢砚抬起头,发现沈梨的眼眶红红的。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哭什么?"
"没哭。"沈梨吸了吸鼻子,"风大。"
石榴树旁边一丝风都没有。谢砚也没拆穿他,只是笑着握住了他的手。
方敬送来一对青瓷杯当贺礼,说是前朝官窑的,值些银子。郑御史送了幅自己写的字,是"琴瑟和鸣"四个字,笔力遒劲。李婶端了一大盘自己蒸的红枣糕,慧明师父送了串新念珠,说是用后山的梨木刻的。礼物不多,堆在石桌上满满当当的,热气腾腾。
"梨花"蹲在墙头上看着这一切,尾巴一甩一甩的,像在给新人们打拍子。
傍晚客人都散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沈梨把石桌上的碗碟收去灶房洗了,出来的时候看见谢砚正坐在石榴树下,手里捧着一杯合卺酒——他们留了一小壶桂花酿,还没来得及喝。
她递了一杯给他:"来,喝了。过了今天你就正式是我的人了。"
沈梨接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的胳膊挨在一起,瓷杯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桂花酿是甜的,入口绵软,带着淡淡的花香。
谢砚喝了一口,把杯沿搁在膝盖上,仰头看着满树红花。晚霞正把天空烧成一片胭脂色,和满树的石榴花交相辉映,整个院子都浸在暖融融的红光里。
"沈梨,"她说,"你说咱们这算不算'长安归故里'?"
沈梨想了想:"算吧。你从长安归到故里,我从故里归到长安。咱们两边都归了。"
"那'故里有长安'呢?"
沈梨低头看着杯子里摇晃的琥珀色酒液,忽然笑了:"故里是我,长安是你。你在这儿,我就是有长安的故里;我在这儿,你就是有故里的长安。"
谢砚侧过头看他。晚霞把他的脸照得暖融融的,他嘴角翘着,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像落了两颗小小的星子。
她凑过去,在他嘴角轻轻亲了一下。桂花酿的甜味还留在唇间,带着微微的酒气。
"沈梨,"她轻声说,"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了。"
沈梨放下酒杯,伸手把她圈进怀里。两个人依偎在石榴树下,满树红花在头顶簌簌地晃着,红色的绸带在风里飘来飘去,像在替他们跳舞。
天边的晚霞慢慢暗下去,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把红色的嫁衣和红绸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石榴花的影子落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像开了一身的红花。
谢砚靠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
"困了?"沈梨问。
"嗯。忙了一天。"
"那回屋睡。"
"不想动。你背我。"
沈梨笑着站起身,在她面前蹲下:"来。"
谢砚趴到他背上,胳膊环住他的脖子。沈梨把她稳稳地背起来,走过洒满月光的院子。石榴花被夜风拂落了几朵,落在他们走过的青石板路上,红艳艳的,像是替他们铺了一路的红毯。
推开房门的时候谢砚趴在他背上已经迷迷糊糊了,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均匀地喷在他耳侧。沈梨轻轻把她放在床上,替她脱了鞋,盖好薄被。
他蹲在床边看了看她睡着的脸,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红扑扑的脸颊上。
"晚安,"他轻声说,"阿砚。"
他站起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迷迷糊糊的一句:"去哪儿……"
他回头,看见谢砚半睁开一只眼,迷迷糊糊地看着他:"你回来睡这边……隔壁空着也是空着……"
沈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走回床边,合衣在她旁边躺下来。谢砚往他这边挪了挪,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嘟囔了一句"早点睡",就再没了动静。
沈梨躺着没动,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看着窗外石榴花在风里晃动的影子。
他闭上了眼睛。
满院子的红绸和红花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月光如水,照着两个并排躺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