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北的风总带着沙粒,刮在土墙上簌簌作响。

汪军林蹲在门槛上啃着干馍馍,他妈正在在灶台前搅着苞谷面散饭,俗话说“搅团要然,沟子拧圆,七十二搅”,铁勺刮着锅底的声响混着唠叨,像磨盘似的转个不停。
“这是大前天投哈的苦苣酸菜,酸滴很,尝一哈。”
“晌午吃过后把场里晒的麦子再翻一遍,看有没有被巧娃儿吃了。”
“你那件蓝布衫袖口磨破了,我给你缝了块补丁,别嫌不好看……”
军林把馍掰成小块往嘴里塞,含糊地应着“知道了”。三十岁的人了,在南方省城工地上干了五年,回来待不到三天,耳朵里就像塞了把麦麸,闷得慌。他妈这张嘴,从他记事起就没歇过,天不亮就唠唠叨叨着鸡没喂饱,日头当顶又说他地里的活计没干利索,连夜里躺在土炕上,还得絮叨着让他赶紧找个媳妇。
“妈,我明天就回县城了。” 汪军林突然说。
铁勺停了停,灶膛里的火星噼啪跳了两下。他妈转过身,围裙上沾着苞谷面,眼角的皱纹被灶火映得更深:“不再屋里住两天?你旧庄阿爷说她侄女子……”
“工头催得紧。” 汪军林打断她,把最后一口馍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黄土坡把最后一缕日影吞进沟壑时,甘谷的夜就漫上来了。
土房的烟囱早熄了烟,零星的灯亮起来,是昏黄的煤油灯,透过糊着麻纸的窗台,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暖光。偶尔有谁家的狗“汪汪”两声,惊得檐角的麻巧儿扑棱棱飞起,又落回老槐树上。西头的渭河早歇了白日的喧嚣,水声隔着坡地传来,闷闷的像谁在远处捶打着土坯墙。
一夜无话......

第二天鸡叫头遍,军林背着帆布包出门时,他妈已经立在院门口了。手里攥着个布包,天还没亮透,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听见声音裹着寒气飘过来:“里面是你爱吃的甜醅子和锅盔,路上饿了垫垫。到了工地记得给家里报平安,夜里盖好被子,别总踢……”
军林“噢” 了一声,没回头。土路被露水浸得发潮,踩上去软乎乎的,身后的唠叨声像被风扯成了丝,渐渐淡了。
南方省城里的工棚比家里的土房子还漏风。军林裹着薄被缩在床角,夜里总梦见黄土坡上的炊烟。雨下了三天,工地上没法干活。军林窝在工棚里啃着干脆面,听见隔壁工友他妈打电话,絮絮叨叨问吃了没、穿了没,而这位人称“小四川”的工友不耐烦地应付着,挂了电话还骂了句“然瓦瓦滴,烦球得喔”。
军林掏出来那早已泛黄的手机,通讯录里“妈” 那个名字旁边,还存着去年割麦时她站在麦堆前的照片。风把她灰的发白的头发吹得乱飘,手里握着把镰刀,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窗外的雨还在下。汪军林点开拨号键,指尖悬在绿色的通话键上,忽然听见风里传来熟悉的声响—— 像是铁勺刮着锅底,又像是土炕上传来的絮叨,细细碎碎的,缠得人心头发紧。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影子。远处的黄土高坡上大概已经落雪了吧,他妈此刻会不会正站在院门口,望着通往远方的路,嘴里又在念叨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