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 告别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01
老屋出奇地安静。父亲应该是睡着了,像多年前农忙时短暂的午睡,他依然穿着衣服,顺着炕沿儿横躺在那里。

夏天烧过火的土炕,热得躺不住人,也就炕边上一尺来宽的那条炕沿儿才能找到丁点儿凉意。盘炕时,遇到手艺好的匠人,热不到的地方会更窄。毕竟,睡土炕的地方,还是冬天更加难挨。一到冬天,不管去哪家串门儿,进屋第一件事就是脱鞋往炕里热的地方挤,主人也会热情地把客人向里面推,边推边说:往里坐,炕边儿太凉。

打记事儿开始,家里的土炕就是父亲自己盘的。厨房的灶跟土炕相连,做饭烧柴产生的烟先要到炕洞里转一圈儿,把热量留下才能进入墙壁内的烟囱。或许是炕洞过于压抑,也有可能是单纯地炫耀自由,钻出烟囱的瞬间,炊烟总是兴奋地扭动腰身,混入天上一朵朵云中。虽然外表很像,可炊烟注定无法成为白云,它的身影很快就会慢慢消散,最多留下飞机飞过一样的痕迹。

父亲盘炕的手艺是自学的,用老家话讲是“二把刀”,算不上匠人。小时候,我家灶里的烟好像比人还怕冷,只要一刮大风,就舍不得钻出烟囱,在炕洞里慢悠悠地绕一圈儿后,总会有一部分偷偷溜回来,把蹲在锅台下烧火的我或弟弟呛得直抹眼泪。除了呛烟,父亲盘炕还有一个特点,就是炕沿儿下那道不走烟的墙要宽一些。夏天吃过午饭,他顺手把桌子往炕里一推,空出炕沿儿,惬意地躺在那里。其实,他睡不了多久,往往在鼾声正浓的时候,他会毫无预兆地一激灵,翻身咕哝两句,就起来干活去了。那一刻,我觉得父亲对炕沿儿是情有独钟的。他走出房间后,我会习惯性地摸摸他睡过的地方,原本冰凉的炕沿儿有了温度,

此刻,父亲身下的土炕应该也是他自己盘的,不然不会睡得这么踏实,时而传出细碎的鼾声。他的眼皮动了动,没醒,轻轻哼了两声,额头的皱纹聚拢后又慢慢舒展。我看着他的脸,那层久积的风霜将我们隔得太远太远,远到我根本猜不到他梦里有什么。是牧羊犬正在追赶撒欢的羊群,还是绿油油的玉米地里长出了太多杂草?恍惚间,我像是回到了几十年前某个炎热的正午。

遗憾的是,父亲终究不再年轻,头顶稀疏的白发像是冬天放羊归来时来不及掸落的雪花儿。岁月不会忘记躲在角落里的任何人,一晃儿我自己都成了半大老头儿。身体不会撒谎,我才站了小半天的工夫,双脚已经冻得快没了知觉。

父亲应该是喜欢夏天的,所以才把炕沿儿做得更宽。牛羊也喜欢夏天,它们乐于见到父亲的欢喜。父亲终究没能如愿,这一切没有发生在夏天,零下三十来度的气温,只是东北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冬。

总有人进进出出,外面的门根本关不住,为了方便,挡风的厚门帘也早就拆了下去,虽然灶里的柴没有断过,屋里还是感受不到该有的温度。我把手伸到父亲身下,炕沿儿凉凉的,他的确是老了,老到没有办法再把炕沿儿捂热。

来到厨房,我搬了个板凳坐在炕口旁边,把一块块木头不停地扔到红通通的火苗儿上。外面估计起风了,父亲盘的炕又在呛烟了吗?不然,我的眼泪是哪里来的?泪珠儿砸在炭火上,滋啦啦的响声中,白白的雾气升腾而起。

02
老家的习俗,重病无法治愈的人,最后都要回到家里,除非无儿无女没人管,不然没人愿意在医院的病床上等死。

躺在家里热乎乎的炕上,身边围着自己想见和想见自己的人,看看他们小心翼翼地道别,还要装出不是道别的搞笑样子,死也就没那么可怕了。运气够好的话,或许还能靠着墙坐起来,透过玻璃窗看上两眼即将埋骨的山坡。这样自在地等着咽下最后一口气儿,想想都觉得舒坦。其实,只有离死还远的人才有这样的想法,死神的脚步真正临近时,多数人只会剩下恐惧。

回家,永远是人最后的念想儿。我送过的老人,几乎都是在他们各自炕头儿上见的最后一面,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是如此。当我从几千里之外一刻不停地赶回家,在他们依旧清醒的时候出现在炕边时,所有人都觉得很圆满。而这时,躺在炕上的人应该也能意识到,是时候该走了。

老家人讲,人是不能死在炕上的。那样的话,会背着一铺炕到另外一个世界,像蜕不掉的龟壳,要背一辈子的。我不太理解另一个世界一辈子有多长,总之,我知道人是不能死在炕上的。可又不能把活人提前装进棺材,那样会被认为更加不孝。

看似简单的死,其实是个技术活儿。尤其到了最后一两天,老人身边一刻也离不开人,要是一眨眼的工夫在炕上咽了气儿,这件本该圆满的事儿就差了很多意思。所以,身边的人一定要让老人带着一口气儿从炕上转移到炕下的门板上,再用门板把人送进屋外的棺材。不出意外的话,躺进棺材时,已经彻彻底底是一个死人了。见过几次这样的场面后,我总会不合情理地揣测,如果没有急着把人抬到门板上,他们会不会多撑一段时间?从炕沿儿到门板再到棺材,短短十来米的路,就是从生到死的距离。我不知道,躺上门板的人,在自然停止呼吸前,有没有被吓死的?

这是父亲从医院回到家的第二天,他自己还能勉强呼吸,只是睡着时已经没有力气发出响亮的鼾声了。作为外来户,父亲的人缘一直很好,哪怕明显还没到最后那一两天,从医院回来后,街坊四邻还是自发地开始来帮忙了。

帮忙主要是看老人。这样的事,父亲年轻时常做。这里的“看”不是看望,是平声,也算不上看护,基本上不需要“护”,更像上看守,主要工作就是看住老人别在炕上咽了气儿。看老人跟守灵又不一样,守灵是在人死之后,守灵的基本都是自家人,一般不亲近的人不会参与守灵。老人弥留之际,白天也不用特别看着,主要是夜里,亲戚朋友探望后都走了,儿女们也得轮流休息,这时才需要帮忙的人登场。有家族大的,夜里其实也不需要外人帮忙,但不管怎样,能来就是对老人的敬重,人都有老的时候,无论帮的还是被帮的,都会严肃地对待。这就是农村生活的好处,到死都不会太孤单。

听父亲讲过,看老人除了不能睡觉,其实也没什么事可做。三五个帮忙的人凑一起,在老人旁边摆张炕桌,一边打牌一边看着,一旦发现老人快不行了,赶快通知家人,有时候也会搭把手,帮着穿穿寿衣什么的。当然,看起来简单,可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好这样的事,尤其在几十年前条件差的时候,想想外面漆黑如墨,屋里灯黄如豆,守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很有可能还没有血缘关系——还是需要一点胆量的。我之前就会害怕,直到守着外公外婆离开后,对这件事才算没了恐惧。

父亲已经很久没看过老人了,一转眼,轮到别人看着他了。

外面正在吃饭,这两天人来得多,弟弟请人在院子里支起了大棚,晚饭整整摆了七桌,光是小孩子都坐了两桌。

大棚是棉的,里面的炉子烧得发红,可毕竟是寒冬腊月,端上来桌的菜很快就冷了。还好,吃饭的人们并不在意条件的简陋,几口酒下肚后,席间气氛自然融洽了起来。漫长的冬天造就了老家人擅长聊天的基因,稍微大一点的孩子,开口都能讲出几个段子。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好像有人因为某国总统被绑走气得拍了桌子,碗筷都被震到了地上,哗啦啦一阵乱响。听那口气,好像再不骂上几句,隔天就会把他也绑了一样。

03
我一直不太适应这样的场面,父亲倒是喜欢热闹,打小让我惊讶的是,有些口吃的他几乎每次都能成为酒桌上的主角。不过,那都是从前的事了,相比于外面的热闹,此刻的父亲应该更想一个人待着。他最怕给人添麻烦,这么多人因他而来,一定不是他的本意。幸好他一直睡着,我甚至想,父亲是不是根本没睡,他只是不愿意醒。

挑几根粗大点的木头压在灶里的炭火上,我又回到了父亲躺着的炕边。不知道是不是手被火烤热了,我摸了摸父亲身下的炕沿儿,还是冰凉的。

我双手伸到他褥子下面,轻轻地把他往炕里面推了推,顺势在露出一半的炕沿儿上坐了下来。昏黄的灯光下,我低下头,目光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落到了父亲脸上。小时候,老家的二爷爷来我家小住,每天晚上父亲睡着后,他都会披着被子坐起来,盯着父亲的脸看上好久。父亲后来告诉我,二爷爷应该是想他哥哥了,他哥哥就是我爷爷。再后来,我每次回家,父亲也会在我睡着后盯着我看,好多次我其实并没有睡着。看着父亲熟悉又陌生的脸,我知道自己应该是错过了什么,那刻满沧桑岁月的年轮里,我的目光竟然没有留下过足迹。

炕热起来了,我知道父亲并不关心炕的凉热,他正用自己方式跟这个世界做着割舍,包括他曾经喜欢的热闹和游刃有余的酒桌,也包括他曾寄予厚望却又从来无法指望的我。

父亲的病来得很快,前些天他还带着牧羊犬虎子追着羊群漫山遍野地跑。医生建议我们带他回家时,我一时没有理解,以为父亲好了。坐在父亲身边,我依然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记忆里父亲身体一直很好,甚至连感冒都没怎么得过。那几年闹得沸沸扬扬的病毒,全家只有他一个人从头到尾什么事都没有,怎么说倒就倒了呢?弟弟和母亲并不意外,亲戚们也不意外,无非就一个理由,岁数到了。

我不明白,还没到八十岁,父亲的岁数怎么就到了呢?前院儿的老刘头,年轻时就瘸了一条腿,这都八十多了,还一瘸一拐地来看热闹呢。拿着检查结果,我把能问的人问了个遍,几乎无一例外地劝我保守治疗。

也不能说全无例外,问到妻子时,她就啥也没说,让我自己做主。妻子是医生,我知道问她不会有结果。

几年前,岳母住院时,考虑到病情严重加上八十好几的年纪,周围的人也是一边倒地让保守治疗,就连妻子自己也对手术没有信心。可当保守治疗意味着放弃和等死的时候,她最终选择了手术。老太太福大命大,那么大的手术,硬是挺了过来。那阵子,前前后后几个月,我也没帮妻子出过什么主意,全凭她自己做主。岳母的事,我不是没想法,而是不能有,终究只是半个儿子。

把父亲的病历拿给妻子看时,我并没有带着任何可能的预期,这个过程更像是一种仪式,为的是未来某个时候,当我因父亲的离去而耿耿于怀时,希望能以此劝慰自己。妻子是个好医生,但父亲的病并不是她的专长,我不会因此而责怪她,我有什么理由这样做呢?这本就是我预料之中的结果,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跟岳母相比,父亲要年轻一些,身体也更加硬朗,病倒之前甚至算得上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从医院回来之前,我也想过,岳母手术后都能转危为安,父亲可能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当然,也只是在心里想想,我并没有主动跟医生交流这一话题,有些医生是乐于手术的,不论多么复杂的情况,他们都敢于站到手术台前,至于病人能不能下得来,那是上帝决定的事。让父亲回家的医生,小时候就住在我家隔壁,应该是手术机会真的不大,不然他一定会告诉我的。

出院前,除了必要的谈话,我有意无意地躲着医生,也躲着父亲的眼睛。从我出生开始,就是父亲嘴里的指望,临了,他终究还是指望不上。人都得认命,这是父亲教我的。

岳母出院后恢复得很好,每次我去看望她,她都会提出给我一些钱。她住院和手术加一起花了二十多万,医保报销了一半左右,剩下的一半应该是妻子垫付的。我跟妻子讲过很多次,这钱我们出了,不用老太太还的。岳母不同意,妻子也不同意。她说,即使不用老太太出,也要让她哥她姐一起分担,亲兄弟明算账。当时我就知道,那次没花出去的钱,这一次也不会有花掉的机会。

回家的路上,妻子给我转了两万,说看病要紧,不用心疼钱,不够再找她。给父母治病,花多少钱妻子都认,但有个前提,我跟弟弟必须把账算清楚。妻子不理解的是,我这辈子都没办法跟我弟弟算账,在他十二岁辍学跟父亲一起种地开始,我就注定欠他的。我没办法跟妻子解释,岳母住院,妻子当着她哥哥姐姐面跟我算账的时候,我就知道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了。弟弟家里看起来猪狗牛羊什么都有,可在农村值不了什么钱。我甚至想,妻子给我两万块钱时是不是算过,一半一半的话,那很可能是弟弟的极限。

我没跟弟弟讨论过手术或者钱的事,他其实跟父亲一样,早就不再指望了。这些年回老家,我越来越像是客人。把父亲接回家,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再自然不过的选择。父亲也是愿意的,听说可以回家的时候,他明显松了口气。他一辈子都在帮弟弟,绝不可能接受自己成为负担。父亲是那一代农民里少有读过中学的,像是黑土地上的将军,即使像现在这样躺在炕上,对他都是一种侮辱。

04
看父亲状态不错,帮忙的人也就没坚持待在父亲屋里,交代我有事喊他们后,就在隔壁支了张桌子,打牌等天亮。担心吵到我和父亲,他们无论输赢都只在嗓子眼儿里咕哝,只有一起出去撒尿,站在门外冻得直哆嗦时,才会小声争执几句,回来还不忘顺着门缝儿往炕上瞄两眼。

这样的场景在夜里大概出现过两三次,刚开始的时候,我还在犹豫,要不要起来表示一下感谢,或者礼貌地打个招呼,可看到那些比目光先一步缩回去的头,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换作是我,也不会轻易进来,脚下那道没有高度的门槛正在成为阴阳的界线,肉体凡胎的,谁也不愿意触碰。

这一夜,父亲睡得过于安稳。我从前回家时,父亲哪怕再累也是天不亮就起床。今天不一样,外面帮忙的人已经开始吃早饭了,他还在睡着。我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父亲的呼吸又弱了一点,但很明显,他的最后一天应该还没有来到。

我穿好衣服后仍然坐在炕上,像昨晚一样看着父亲,就像从前他那样看我。这才发现,哪怕父亲闭着眼,我依然像小时候犯了错误一样,不敢直视。

帮忙的人吃过早饭离开时,天已大亮。压抑了一整晚,走出大门的一刻,他们终于能放声讨论得失,赢钱的兴奋自不必多说,输了钱的,一边扔掉手中刚剔过牙的牙签,一边对着墙根儿狠狠地啐上几口,像是要把堵在嗓子眼儿的憋闷都赶出去。

他们离开后留下安静并没有持续多久,昨晚安置到别处的那些亲戚,又精神饱满地出现在院子里,屋里屋外又热闹了起来。

父亲醒了,我扶着他坐起来,在他后背和墙面之间塞了一床叠好的被子。他没有讲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像迟暮的国王开始巡视远方的领地。或许是父亲目光穿过时切出的伤口,玻璃窗上刚融化的冰水一道道向下流着。

良久,父亲收回目光,嘴唇对我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尴尬地移开了目光。恍然间,我知道他想做什么了。这是我第一次帮父亲小便,父亲肩膀靠过来的一刻,我们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在我大半生的记忆里,除了犯错挨打,这还是第一次跟他有这样的肢体接触。

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我一时有些走神,差点忘了手里的动作。门外有脚步声接近,我刚手忙脚乱地扶父亲靠墙坐好,弟媳就一手端着脸盆一手端着牛奶走了进来。把脸盆和牛奶都放到门板上,她又弯腰端起我刚放到地上的尿壶,转身走了出去,全程没理会我的窘态。

我有些茫然地看着门板上的一盆一碗,估计门板也想不到,自己还能发挥这样的作用。我拿起脸盆上的毛巾,把手伸进盆里试了试,水有点烫,这样的温度刚好。不记得小时候父亲有没有帮我洗过脸,极大可能是没有的。我把烫过的毛巾轻轻捂在他的脸上,像是多年前给我女儿洗脸,有些生疏的动作慢慢熟悉了起来,眼前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和一张天真稚嫩的脸慢慢融合,恍惚间,似乎还有我自己小时候的样子。

父亲的状态确实比之前差了一点,一碗牛奶才喝了一小半,就有些气喘吁吁了。他看了看牛奶,又看了看我,下巴用力向前动了两下。我知道他是想让我喝掉,如果母亲在旁边,肯定又会数落他:自己喝过的还给孩子喝,别人嫌不嫌你脏啊。看了一眼父亲有些期待的眼神,我仰头把剩下的牛奶灌进自己嘴里,端起的碗挡住父亲的目光时,我才知道自己还是不敢看他的眼睛。一股无比熟悉又陌生的味道顶了上来,毫无预兆地涌进了眼里。我笨拙地伸出另一只手,像儿时擦鼻涕一样,用袖子在脸上抹了抹。

这是自家牛挤出的奶,我已经好久没喝过了,我小时候家里还没有牛,喝的是羊奶。牛是父亲后来养的,他后半辈子都和牛羊在一起。我喝下去的,不只是奶,是父亲快要枯竭的血液。

屋后的牛羊已经三天没上山了,此起彼伏的叫声里,掺杂着牛蹄子刨在冰面上的咣咣声。那声音明显击中了父亲,他也跟着焦躁了起来。他几次想要起身,手脚却像是已经叛变的士兵,无论如何也不受他这个将军的控制。我原以为这会让他更加焦躁,正不知如何是好,父亲却一脸落寞地安静了下来。

我俩几乎不约而同地把头转向了窗外。

05
院子里依旧人来人往。

刚来的人总免不了要先到屋里看上一眼,跟父亲说上几句,关系再亲近一些的,还会在他旁边坐上一小会儿,但基本上等不到屁股坐热也就出去了。倒不是他们的看望过于形式化,而是不得不给后来的人让出位置。这样一波儿一波儿的,连我都有些应付不来了。好在父亲早就口齿不清了,刚开始的时候,他还尝试着咿咿啊啊地交流几句,后来很快就没了精力,再后来,直接闭上了眼,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人都是空手来的,明显不是看望病人,看病人不会空着手。其实他们大多是准备了钱的,只是要等某一刻才会拿出来。那钱,跟躺在炕上的人已经没什么关系了。我不止一次想过,除了能躺在自家炕上,老家这种临终告别的方式过于残忍。这样的场面一出,就算家人想要掩饰都没有机会了。但凡躺着的人还有一点清醒,都知道得抓紧走了。

我很想知道父亲此刻的想法,只是他已经不能表达了。也幸好这样,如果他还能说话,会跟我说什么呢?

大半个上午很快就过去了,屋里除了我和父亲,还有一个人进来就没有出去过,她是父亲的妹妹,我的小姑。小姑比父亲小七八岁,原本嫁到另一个村,十几年前还不到六十岁就得了阿尔茨海默,除了姑父,就只认识她哥。姑父索性直接把家搬到了我们村,每天早饭后,他们老两口儿雷打不动地来我家,傍晚再回去。

几年前,我有一次回家,小姑特别高兴地坐在我旁边,讲起了我小时候的事。周围的人很惊讶,要知道当时的她,连自己孩子都快认不出了。可讲着讲着,她就会来一句:哎呀妈!我大侄儿啥时候回来的,都长这么大了,头发都有白的了。这一次回来,小姑已经完全认不出我了。

早晨来了以后,小姑直接脱鞋上炕,挨着我父亲盘腿坐在了那里,一直攥着她哥哥的手,我不知道她小时候是不是也喜欢这样。人真的是从哪里要回哪里去吗?

快中午的时候,三叔来了。三叔是父亲同母异父的弟弟,我爷爷去世的时候,小姑才出生没多久,奶奶带着四个孩子再婚,这才有了我的四个叔叔。三叔是场面人,做过木匠,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小时候也待我最好。见父亲睡着了,三叔便把我拉到外面。

“大侄儿,你爹这一关估计是不好过了。”

我不知道三叔到底是什么意思,没接他的话茬儿,低头看自己的脚。脚下的水泥地上是几摊黄褐色的冰,里面还冰着泡沫。

“你是城里人,懂得多,你看要不要再到大医院看看?”

“三叔,不是不去,县医院大夫说了,我爹这种情况,手术机会不大,不手术在哪都一样儿,要是往外地折腾,搞不好都到不了医院。”

“也是,还是岁数到了。不往大医院去也行,你看是不是用点好药,再上点设备?咱也不是小门小户,外面那些人都看着呢,你跟你老弟商量一下,别让人笑话。”

我这才明白三叔的真正目的,他并不是真的想让我把父亲带到大医院去,他是觉得我和弟弟这事办得还不够漂亮。

也许是条件真的好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农村的风气跟我小时候不太一样了。不管儿女多孝顺,老人躺在炕沿儿上等死时,要是没用好药和设备吊上几天,都会被人们议论很久。农村人在乎这个。我想说我不在乎,可想到三叔那句“不是小门小户”,还是忍住了。

我找到弟弟,把三叔的意思跟他沟通了一下,才说到一半,就被他打断了。

“要是对咱爹有用,花点钱也行。爹是岁数到了,折腾那些没用的,就算多挺个一天半天的,也没啥大意思。你在城里是不假,你啥情况我还不清楚吗?咱哥俩这条件,没必要装‘大瓣儿蒜’,别理他们,谁愿意说啥说啥。等完事你一走,你也听不到,我也不在乎。”

弟弟的话里似乎还有些别的意思,我也顾不上多想,反正还有两万,应该也够用了。

“你不在乎别人看法,妈还在乎呢。你别管了,我来办吧。”

这些年,母亲平时就总跟我念叨弟弟过日子太抠,干什么都舍不得花钱。其实,我内心也认同弟弟的话,可有些面子上的事儿,总还是要做的。

很快,父亲的炕沿边上多了两样东西:一个氧气瓶和一个输液架。

屋里依旧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人终于不再问东问西,他们只盯着管子和输液架,开始讨论营养液、白蛋白和氧气。他们终于可以不再避讳地谈论某某人走的时候,他儿子连氧气都没舍得给用。

06
三天过去了,父亲又熬来了一个日出。阳光也知道那一刻快要到了,它跨过漫长的黑夜,只为这一次告别。它应该是来得太急了,穿过窗口时,依然没有逃过玻璃上一道道融化冰水的切割,只能潦草地洒在父亲脸上,虽然潦草,却温柔地不肯离开。

父亲意识还算清醒,只是早已不能进食,或许是营养液输得多了,双脚开始水肿。按老人们的说法,男的临终前最怕这个,脚开始水肿的时候,就真的快要不行了。进进出出的人们发现这一点时,显然松了口气,几天来累积的疲惫明显散去了不少。尤其是远道而来的亲戚们,仿佛等来了胜利的曙光。

所有人都知道,父亲很难再等来下一个日出,他们用沉默的气氛默契地宣告了这一结果,就算氧气、营养液和白蛋白也无法改变。人们开始进行最后的告别。

屋里又开始了人来人往,进来的人也不耽搁,有的甚至只是看上几眼,话也不说就离开了。跟大多数人变得平静不同,小姑却更加焦虑了,她表现出了少有的烦躁,甚至把炕上的寿衣藏了起来。怕她受到刺激,三叔和姑父硬生把她拉到了别的房间,任凭怎么哭喊,也不让她出来。外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父亲走了。

中午过后,该来的基本都来过了,屋里又恢复了安静。老家的规矩,人在最后时刻,老伴儿是要回避的,趁父亲现在还算稳定,三叔示意弟弟把母亲请了过来。

母亲就着炕沿儿,坐在父亲旁边。知道是母亲来了,父亲艰难地睁开眼,两人平静地对视了片刻。父亲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次是好不了了,你也知道好不了的,当牛做马一辈子,去那边儿享点儿福吧。不用惦记我,你稍微走慢点儿,我没准儿就追上你了。好好去吧......”

母亲的目光从父亲脸上转到了我和弟弟身上。

“你爹一辈子没进过医院,你们哥俩总说他体格好,看看你那几个姑姑,哪个不是一身病?都是一奶同胞的,你爹身体能好到哪儿?从你们小时候开始,他一干活就得吃安乃近,一天不吃身上就不得劲儿。这几年更是,放羊走的时候,身上都要带着药。柜子里我上次买的安乃近还有不少,回头都给你爹带上,现在这药不好买了。”

母亲又转头看了一眼父亲,起身走了出去。

村里的先生算过,明天就是个好日子,错过明天就得再等七天才能下葬。看着父亲的状态,也确实挺不过今晚。弟弟联系好了打墓子的人,一米多深的冻土,要用电镐才能挖得下去,好在现在都有专业团队。就连第二天上山开路的铲车和拉棺木的灵车,也都提前联系到位了。我小的时候,棺材都是人抬的,哪家有人去世了,全村壮劳力都要去帮忙。现在都改成用车拉了,不是人懒,是棺材越做越大,靠人力早就抬不动了。

夜深了,帮忙人桌子上的菜已经热了几回了,酒量小的顾不上害怕,歪在桌旁睡着了。亲戚们大多没睡,主事的先生都来了,只是没进大门,根据他们行里的规矩,先生不见活着的主顾。只要父亲还在,他就不能进来。他就在大门外,跟几个准备上山打墓子的人一起,点了一堆篝火一边取暖,一边交流经验。

后半夜,父亲的呼吸依旧还算平稳,大门外的先生早就急得直打转儿了,等不及的亲戚也找地方睡觉去了。三叔前前后后转了几次,终于忍不住把我叫了出去。

“你爹今天估计是挺不过去了,明天中午之前得下葬,要不然就得停七天。多大抛费不说,关键是这些外地的都来四五天了,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儿。再说了,要是没有氧气和白蛋白啥的,估计早走了。你看现在咋整?”

说实话,我有些不高兴了。当时,是他跟我说得上设备的,现在又怪上设备了。我明白他的意思,就差直接让我拔管子了。当然,这样的话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说出口。

我茫然地走回屋内,气若游丝的父亲还横在炕沿儿上,旁边是空了几天的门板。

我盯着冒着气泡的氧气瓶,一时间,我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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