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终局棋谱 3
“你来了。”她说。
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林晚站在门口，没进去。护士在走廊另一端看着，随时准备冲过来。
“孩子呢？”苏晴问。
“社会福利机构临时监护。”林晚说，“等你情况稳定，可以申请接回。”
“接回？”苏晴摇头，“接回哪里？我连住院费都付不起。”
她看向窗外。雨后的城市湿漉漉的，远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惨白的天光。有几栋楼外墙上还贴着未撕净的破产公告，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
“我有东西给你。”苏晴从枕头下摸出一张纸。
折叠的，边缘磨损。护士检查过，确认没危险，才允许传递。林晚接过，展开。
纸条。
手写字，很工整，像小学生练字：
“孩子是你们的镜子。”
“照出贪婪，照出谎言，照出你们宁可相信幻觉也不愿面对真实的样子。”
“我走了。别找我。”
“——苏晴”
走了。
林晚抬头，苏晴还在看窗外。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很长，下巴尖瘦。她才二十八岁，本该有完全不同的人生。
“警察会找你问话。”林晚说。
“问吧。”苏晴语气平淡，“我没什么可说的了。该说的，都在举报信里。”
举报信。
原来那封信不是给他们的，是给警察的。
林晚折好纸条，放进口袋。纸张很薄，隔着布料能感觉到边缘。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苏晴叫住她。
“林晚。”
回头。
苏晴看着她，眼神第一次清晰，没有泪水，没有疯狂，没有乞求，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凉的平静。
“你说孩子姓苏，”她说，“但DNA报告出来了。你看了吗？”
DNA报告。
那个挂在婴儿车扶手上、未拆封的文件袋。
林晚握紧门把手。金属冰凉，硌着手心。
“没看。”她说。
“看看吧。”苏晴微笑，“会有惊喜。”
门关上。
走廊里，护士推着药品车经过，轮子声规律。林晚靠在墙上，墙漆冰凉，透过衬衫传到后背。她拿出手机，翻到赵律师发来的文件。
DNA检测报告电子版。
三个月前做的，为了申请某项医疗补助。她一直没点开，不敢，或者不愿。
手指悬在屏幕上。
雨又下起来了，敲打窗户，噼啪作响。远处传来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又由远及去。医院日常，生死日常。
她点开。
PDF加载很慢。进度条一点一点爬行，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页面终于显示。
检测结论栏：
“经STR分型检测，被检儿童与林晚女士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的概率为99.99%。”
字体加粗。
黑色。
清晰。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五遍，十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失去意义。生物学亲子关系。99.99%。她的孩子。
那个她以为在八周时流产的孩子。
那个陈默说有性病导致她永久不孕的孩子。
那个她签下代孕协议时以为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手机从手中滑落。
掉在地上，屏幕朝下，闷响。她没捡，蹲下来，手捂住脸。呼吸急促，喉咙发出压抑的、动物般的呜咽。泪水从指缝渗出，热，烫，像岩浆。
原来如此。
所有谎言中最恶毒的一个。陈默知道她怀孕，知道孩子是他的，但知道孩子可能有遗传病（如果苏晴家族病史为真），所以让她流产。然后伪造不孕诊断，找代孕，以为能生个健康的孩子。但命运弄人，代孕的孩子真的有病，而这个被他抛弃的、她以为流掉的孩子，其实被苏晴生了下来。
时间线重叠。
她流产那天，苏晴怀孕。她出院那天，苏晴产检。她签代孕协议那天，苏晴肚子里的孩子其实是她的。
镜子。
孩子确实是镜子。
照出陈默的算计，照出她的盲目，照出这场婚姻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逃避真相。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赵律师来了，看见蹲在地上的林晚，快步走过来。“怎么了？”
林晚抬头，脸上泪水模糊。她把手机递过去，屏幕还亮着，DNA报告清晰可见。
赵律师看了。
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到愤怒。“这个王八蛋……”她咬牙，“我马上联系律师协会，举报他伪造医疗记录，这已经涉及刑事……”
“不用了。”林晚站起来，腿麻，摇晃一下扶住墙。
“什么？”
“他已经完了。”林晚擦掉眼泪，动作粗鲁，皮肤发红，“赌债涉黑，伪造文件，欺诈代孕……加上这个，够他在里面待十年。”
“但孩子……”
“孩子是我的。”林晚说，声音嘶哑但坚定，“法律上，生理上，都是我的。我要把他接回来。”
赵律师沉默。
窗外，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医院院子里的梧桐树开始滴水，一滴，两滴，砸在水洼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接回来，然后呢？”赵律师问，“医疗费，债务，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林晚打断，“但至少真实。”
真实。
多么昂贵的词。
她花了三年婚姻，一百五十万，无数次谎言，一个孩子的疾病，才换来这个词。
走出医院时，天晴了。
街道被雨水冲刷得干净，树叶翠绿，空气清新。林晚站在台阶上，深呼吸。空气里有雨水的清凉，有泥土的腥气，有远处面包店飘来的烘焙香味。
生活还在继续。
破碎的，但真实的生活。
陈默行车记录仪最后片段 当天下午
时间：16:33
地点：看守所停车场
画面：车窗前，两名警察走近
声音：警察：“陈默先生，因涉嫌赌博罪、伪造公文罪、诈骗罪，现依法对你刑事拘留。”
手铐声。
车门关闭声。
记录仪继续运行，直到电池耗尽。
最后画面：停车场空荡，雨又下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