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夜幕笼罩下的故园大地,正陷入沉沉酣睡之中。虽沿路偶有零星车辆驶过,也并不能将其从醺醺睡意里摇醒。那耳边不时传来的或狂或敛,或紧或慢,或聚或散的风啸,或是大地悠长连绵的呼吸。
按下车窗,深吸一口久违的充溢着醇厚稻香的故园空气,整个人都沉醉了。
车子缓缓拐进王庄路口,一棵伫立几十年的电杆,仍孤独地向我问候着。
王庄路口乃去县城必经之地,其两边各静立一排狭长的村庄,庄后即是广袤的原野大地,上面还零星散布着馒头状的坟茔。庄前有片颇大的池塘,就像一块硕大的镜面,镶嵌在这片土地,她也是王庄澄澈静谧的眼睛,时刻打量着头顶这片神秘的天空。
稍往前,又一片肥沃的田野,在朦胧夜色里匆匆向我走来。这里一半是王庄的土地,一半是我村的土地。记得少时,常领着弟妹,随父母过来农忙。因这里离村子有些远,耕耙点种,锄薅割运,就都要增添诸多麻烦,也流更多的汗水。尤其怕割稻麦时遭逢泥泞的雨天,那么多成捆连片的稻麦,无法以平板车及时拖运走,而只能凭手抱肩挑,一路滑跌的艰难弄回家去。而此等滋味,也绝非一般人,能消受得了的。
右边则是一条山脊般耸起狭长而陡峭的抽水渠,我们又称高仰城。这其实也是我儿时的“长城”,我常和小伙伴们,吃力的爬上,再飞快地奔下,虽跌过无数次跤,却玩的异常快活。
再往前,拐过被两旁灌木包夹荫覆的路口,就是我的村庄了。一切都仍是曾经熟悉的模样,心情也一瞬即舒畅与松缓下来,仿佛被彻底的解放。甚至连路边的草木都争相伸过手来,它们抚触着车身,仿佛有道不尽的贴心话,意欲一吐为快。
我将车停在老屋门前,呼吸着渴盼已久,似乎带着一丝香甜的故土的气息,一仰首,满天密布的繁星,却像高悬着的无数盏明灯,或明或暗的点亮着故乡的夜空。这样排满繁星的夜空,也唯在故乡才能看见。屋门前除我的车,孤伶伶蹲在一隅,便是一片空阔而遍生野草的荒地。往昔数车联排停放的盛景,现已实难觅踪迹了。若非妹夫患病,小妹一家原计划也一道回来的,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世事难料啊。
几月前,这里曾十分热闹的场景,似隐约还在眼前。那时,老屋里到处都充满着笑语欢声,妹夫也正与我把盏言欢。而傍晚,正当彩霞染遍西天,妹夫却与我撑一叶扁舟,在铺洒了一层灿烂金光的湖面上,悠悠荡荡的漂行。而波澜不惊的水面,竟像一块凝固的蓝色绸缎,为我们的小舟轻轻一划,就被裁出一道缝隙,却很快又天衣无缝的弥合。
湖面上,正快活地游曳着三两只野鸭。这些自由的水中精灵,随性且无拘束地徜徉在澄澈的湖面,尽享着自然的野趣。就像那时闲散的我们,抛却扰人的俗务,在大自然的怀抱里,任意的驰骋。
也许生活总爱与人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曾经生龙活虎的妹夫,又怎想会是今天这个状态?但愿医生根据他的病灶,调理好他的身体,以使他早日回到我们身边……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透过窗棱射进卧室。还正在半梦半醒酣睡之际, 耳畔却骤然传来刺耳的铃声。我极不情愿的睁开惺忪睡眼,是大妹给妻打的电话。妻的脸色紧张而凝重,话音也略有抖颤。我忙问其故,果是关于妹夫的病情。妻说,在我们回来当晚,妹夫就做了核磁共振检查。检查的结果很不理想,头上有片模糊阴影,且面积还不小。医生说病情很严重,他们也无能为力。小妹哭得泪人一般,正愁不知如何是好,我们也决定午后即刻返宁。
在镇上三姐家草草吃罢中饭,便归心似箭往南京赶去。一路上,我与妻的心情都很沉重。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犹如一记重拳,顿时将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我们都为小妹肩上日后的重担而忧虑,本想回老家彻底放松几天的心绪,也一冲而散。
回宁车速极快,恨不一下飞至妹夫身边。我也清楚自身作用有限,既不能缓解小妹忧愁,也不能减轻妹夫疾病。我能做的也只是尽量抽空在病房陪护,减轻一点小妹的劳累。
病房里坐满了人,大弟和弟媳,妹夫自家二哥二嫂。小妹也一刻不闲的忙碌着,她要强撑精神,这条艰难的道路还很漫长。我把妹夫二哥拉到僻静处,两人商量着妹夫的病情。他极力抑制发红的眼圈,强忍着已在眼窝打转的泪珠,声音已是止不住有些哽咽。我的心情也同样难受,但我们依然在病人前装笑,虽隐瞒着病情,内心的酸楚却一样无以排遣。
中午,孩子二娘带来满满几盒饭菜,大家彼此推让着,终被消灭干净。高中当主任的大弟,把所有能用上的医疗资源统统调动起来,不停打接着电话,终在省人医找妥做手术的知名专家,待一切衔接妥当,即可手术。妹夫亲叔一从俄罗斯旅游归来,即第一时间前来探望。这个曾令他引以为傲,寄予众望的侄儿病况,似给了他当头一棒,暗地里他强抑着几欲哽噎。
晚上,大家纷纷搜索这病的危害,妻亦忙联系患此类病的高中同学。同学建议最好去上海治疗,她当初就是去上海华山医院治疗,效果非常不错,至今也未复发。
大弟在医疗系统的专家同学,也建议赴沪治疗。说这病南京专家毕竟手生,而上海专家一天便做无数,若仅从熟练程度,也应去上海。
我们也都建议去上海治疗,虽在南京治疗看护方便,但手术也许不尽人意,保险起见,还是去上海。大家统一意见后,小妹就开始网上预约挂号。大弟也忙向医院专家说明情况并表示歉意,又忙协同小妹办理妹夫出院事宜。
上海医院的专家号也预约成功,只是要等两天以后。妹夫从医院回到家中,心情甚是愉悦。在小妹家带娃的爸妈,因我们一直隐瞒,一直以为妹夫的病不甚严重,现在回家,他们也非常高兴。
大家商定,两天后,由小妹带上我与妹夫的二哥,陪妹夫前往上海治病。
时间在指缝里一点点地流逝,我的心情既迫切,也隐怀一丝希翼。不知此次上海看病是否顺利,都在心里默祷妹夫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