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漂移

沈曜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发现异常的。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鼠标上方,整个人僵住了。

屏幕上跳动的是一组物流调度数据——军用编号批次,发往鲁东省某县级市下属乡镇的物资,标称“防汛应急”,但发货地和收货地均被模糊处理。

公司的ERP系统是沈曜三年前亲手搭建的,每一个漏洞、每一条模糊代码她都烂熟于心。

她随手键入了几个后台指令,那层模糊像薄纸一样被揭开。

发货地:国家地质勘探局第7储备库。

收货地:空白。

空白?她皱了皱眉,继续往下翻阅。

同一批次共237个标准箱,标注重量均在15吨级以上,箱体规格是军方通用的“堡垒-III型”密闭集装箱,具备防辐射、防电磁脉冲功能。

防汛应急,用堡垒箱?

沈曜端起冷掉的速溶咖啡喝了一口,舌尖是那种熟悉的酸苦。

她做这行十年,调度过地震物资、洪水物资、甚至连去年那场化工厂泄漏的紧急撤离物资都是她经手的。

防汛物资她太熟了——帐篷、冲锋舟、救生衣、发电机……每箱不超过500公斤,因为需要人力搬运。

而这一批,237箱,每箱15吨。

她调出最近72小时的全部异常数据筛选。

不看不知道,一看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类似的高规格“应急”调度,在这三天内共有11批次,分别发往全国7个不同省份,但收货地址全部是空白或伪装的乡镇级单位。

沈曜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凌晨三点半的烟台港,泊位上的龙门吊像沉睡的钢铁巨人,远处海面漆黑如墨,只有零星渔火在水皮上漂。

她的办公室在物流园区11楼,整层就她一个人——她习惯了夜班,白天人多嘴杂,晚上才是真正干活的时辰。

但今晚,她干不下去了……

沈曜重新坐回桌前,打开了一个她从来没用过的界面,那是她在公司后台留的一个“后门”,本来是给自己方便查漏补缺用的,能直接调取所有关联运输单位的原始电子回单。

她输入那11批次的运单号——20分钟后,她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11批次的货物,最终到达地虽然被伪装,但通过沿途高速ETC门架的路由追踪,她推算出了一个模糊的交汇点。

七条线,从不同方向出发,最终汇聚在同一个坐标附近。

她打开地理软件,输入坐标经纬度——屏幕上跳出一个地名:平远县,大柳镇。

沈曜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她搜了一下,这是个常住人口不足三万的内陆县镇,不靠海,无大江大河,方圆50公里内没有一座大型水库。

一个连洪水都没法正经发的地方,凭什么在一个星期之内接收了1763个15吨级的辐射防护密闭箱?

她关上电脑,在黑暗中坐了十分钟。

第二天一早,沈曜给老板打电话请了三天事假。

老板在电话那头打着哈欠:“你家老人又病了?”

“嗯,我妈心脏不舒服,带她去省里查查。”

老板没再多问。

沈曜从没请过假,十年如一日,她是整个物流园最稳的那个人,稳到老板甚至忘了她也有家。

沈曜挂掉电话,从工位底下抽出一个常年备着的应急背包——里面是换洗衣物、充电宝、现金、一把瑞士军刀和一张折叠地图。

她没有回家,直接打车去了火车站。

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些东西必须亲眼去看。

从烟台到平远县没有直达车,沈曜换了两趟大巴,颠簸了六个小时,终于在大柳镇外的路口下了车。

时间是下午四点半,镇子灰扑扑的,沿街的店铺半开半闭,年轻人很少,大多是坐在门槛上剥豆子的老人和疯跑的小孩。

她走了一圈,发现镇中心唯一像样的建筑是废品收购站。

那个院子很大,三面围墙,里面堆满了锈铁皮、旧轮胎、拆散的农机零件,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院子门口坐着个老头,六十来岁,花白头发乱得像鸟窝,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正对着一瓶二锅头自斟自饮,脚边放着一台老式短波收音机,里面沙沙地响着杂音。

沈曜走过去,蹲下来假装系鞋带,余光扫了一眼收音机的频段——不是常规广播频段,是民用短波,通常只有野外勘探和航运才用这个。

老头抬了抬眼皮:“闺女,收废铁啊?我这儿不卖。”

沈曜笑了一下:“大爷,跟您打听个事,最近镇上有大车来过吗?那种特别长的集装箱车。”

老头端酒的手顿了一下,就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但他搁下瓶子的时候,瓶底在水泥台上磕出了一声响。

“你来晚了。”老头抹了把嘴,“前天走的,半夜走的,连灯都没开。”

沈曜的心一沉:“您看见了?”

老头没接话,把收音机的声音拧大了一格——那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人声,像是某个频段的秘密通联,听不清说什么,但语调急促。

老头盯着收音机看了两秒,然后把音量又拧了回去。

他抬头,浑浊的眼珠定定地看着沈曜。那眼神不是醉了,是清醒得过分。

“闺女,”老头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你从哪来的?”

“烟台。”

老头微微眯眼:“物流?”

沈曜点头。

老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悲悯,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往身后那堆废铁里指了指,沈曜顺着看过去,在锈迹斑斑的废钢堆中间,压着半块灰白色的石头,断面光滑得像被刀切过,上面隐约有烧灼的纹路。

“你摸摸那个。”

沈曜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半块石头。

入手一沉,比同等大小的普通岩石重了将近一倍。

表面冰凉,但冰凉之下隐隐有一股温,像某种缓慢释放的热。

她用指甲刮了一下断面,那纹路不是烧出来的——是高热高压下矿物重结晶的痕迹,她在地理课本上看过类似图片——陨石……这他妈是陨石碎片!

她回头看向老头。

老头已经把剩下的小半瓶二锅头一口闷了,站起来拍打裤子上的灰。

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但站起来的动作利落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

“我叫陈伯。”老头说,“你今晚住下,我慢慢跟你说,但你得想清楚,听完之后,你回不去了!”

沈曜攥紧手里那块石头,它正无声地散发着余温,像一个倒计时的钟,在掌心一下一下地跳。

她忽然想起凌晨三点十七分她站在窗边看到的那些黑色海水。

那时候她只觉得不对劲,现在她知道……那不是不对劲,那是海平线在低低地压下来。

“陈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你收音机里那个频段,是什么人?”

陈伯往里屋走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天边最后一点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伤疤照得分明。

“闺女,”他说,“你听到的那个,叫‘乌鸦’。”

收音机里,那个急促的、断续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秒——只一秒,像水面上浮起什么东西。

“……撞击点偏移……大柳……大柳镇以南二十公里……”

然后信号断了,只剩下刺耳的电流声。

沈曜低头看着掌心的陨石碎片,它的余温又升高了一点点,像某种东西正在地下深处醒来。

她没走,她跟着陈伯走进了那扇锈铁皮焊成的小门。

门在身后关上时,沈曜心里有一个念头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她不是来查物流漏洞的。

她是来给末日倒计时的,而那个倒计时,已经在走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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