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洞入口在灌溉渠东端尽头的一道斜坡下面。
沈曜背着药箱沿着坡道滑下去的时候,脚底踩到一层新铺的碎石,硌得脚心发麻。
但她站稳之后抬头,就看到了那个被陆寒州清理过的通道——直径约一米五的水泥管向内延伸,内壁原本堆积的碎土和树根已经被铲干净了,管壁上每隔几米嵌着一只应急荧光棒,昏绿的光把管道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
陆寒州站在洞口旁边,脚下码着三只防水布裹好的货盘。
每只大约一米见方,高度到膝盖,扎带束得紧实,边角没有一丝外露。
"第一批,各四十公斤。试验载重。"陆寒州用脚踢了踢最上面那只货盘,纹丝不动,"涵洞中间段我用工字钢做了临时支撑,承重没问题,主要是看牵引绳在转弯处的摩擦情况。"
沈曜把药箱从背上卸下来,和货盘放在一起。
她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货盘的绑扎方式——每一只都有前后两个牵引环,一根主绳从第一只贯穿到最后一只,形成一条人力拖拽的串联。
只要有人在前面拉,后面三只货盘就会依次跟着走。
"你拉,我在后面推。"沈曜说。
陆寒州看了她一眼,没说"你行不行"这种话。
他把主绳绕过肩头,在腰侧打了两个结,身体略微前倾,然后把重心压进第一只货盘的牵引环里。
"走了。"
绳子绷紧的一瞬间,第一只货盘动了。
四十公斤的负载对于陆寒州的身量来说不算重,但涵洞里有坡度,水泥管的转弯段半径很小,货盘的轮板在转弯处会卡顿。
沈曜跟在最后一只货盘后面,双手抵住盘面边缘,在每一个转弯段加一把推力。
涵洞里面很闷,头顶的水泥管壁渗着细密的潮气,空气里弥漫着湿土和陈年铁锈的味道。
荧光棒的绿光在转弯处被管壁遮挡,时亮时暗,像在海底隧道里穿行。
走完第一个转弯段的时候,陆寒州的脚步慢下来。
沈曜从货盘侧面探出头看他,他右肩的衬衫布料被主绳勒出了一道深褶,但呼吸节奏没乱,步幅依然均匀。
"转弯摩擦比预计大了百分之十五。"沈曜在后面报出观察结论,"轮板方向需要微调,下次装货的时候把重心往内侧重两公分。"
"嗯。"陆寒州闷声应了,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转弯更急,水泥管内壁有一处曾经被树根挤裂的修补痕迹,陆寒州停下脚步,松开主绳,用手电筒照了照修补处。
那是一个用速干水泥填补的凹坑,表面粗糙,轮板碾过去会产生额外阻力。
他蹲下去,从工具包里摸出一张砂纸,单手撑住身体,快速地打磨了一遍那个凸起的水泥棱角,动作精准,没有多余的动作。
沈曜在后面看着他把砂纸收起来重新握紧主绳,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
"好了。"
第三段是最长的直管,大约三十米,能隐约看到出口处的亮光。
沈曜加快推力,三只货盘依次加速,轮板在平整的水泥管底面上发出均匀的滚轮声。
出口的光越来越亮,最后猛地豁开——涵洞另一端通向一条干涸的排洪沟,沟壁堆着去年秋季清理出的枯草。
陆寒州把货盘逐一拉出洞口,在排洪沟底部的硬化地面上停稳。
沈曜跟着钻出涵洞,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洞外空气比里面清冽十倍。
杨树梢头有鸟在叫,远处的云被夕阳烧成淡紫色。
她直起腰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看到陆寒州正在检查货盘经过全程后的轮板磨损情况。
他用指腹蹭了一下轮轴边缘,举到光下看了看。
"磨损可以接受。"他站起来,把那卷主绳从肩上解下来盘好,"运力升级到一百公斤没问题,下一次我带四只货盘。"
沈曜点头。
她蹲在排洪沟边缘,把散掉的头发重新扎紧。
做完之后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就那么蹲着,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田野里翻涌的麦浪。
"这条路能撑多久?"她问。
"涵洞本身的结构至少还能用两年,但入口和出口如果频繁使用,地面上的痕迹会被注意到。"陆寒州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视线和她朝着同一个方向,"所以入口要轮换,除了灌溉渠和这个排洪沟,外围还有两条备选路径,我下周之前清出来。"
沈曜偏头看了他一眼。
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眉梢那道疤的阴影浅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冷库灯下柔和了一些。
但她注意到他右手的手背侧面有新的擦伤,细长的几条,渗着血丝,应该是刚才在涵洞里撑地打磨水泥棱角的时候蹭的。
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卷绷带,就是昨晚留在冷库货架上那卷,陆寒州把它收进内兜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放回了她够得到的地方。
她拆开绷带卷,撕了一截递过去。
陆寒州低头看到绷带,沉默了一秒。
他接过去,用牙齿咬住一端,单手缠了两圈,利落地打了个结。
"轮换路径清出来之后,运力可以提到每天两趟。"他说。
"那就按这个节奏跑。"沈曜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灰,"但明天要先停一天,我进城一趟,把种子和空气过滤棉拿到手,这两样东西不能再拖了,今天社交媒体上已经有人在问'什么种子适合室内种植'——说明有人开始想长期的事了。"
陆寒州站起来,拍了拍后腰的灰,把货盘重新归拢到排洪沟的阴影里。
沈曜弯腰去搬第三只货盘的时候,他伸手接了一下——不是从她手里接,而是先她一步把货盘端起来搁到了指定位置,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
沈曜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她收回手,把空出来的手掌插进裤兜里。
两个人把涵洞入口重新做了伪装——枯草盖上去,碎土撒匀,再用扫帚把周围的脚印回扫一遍。
做完这些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排洪沟两侧的杨树林里响起稠密的蝉鸣。
他们分头往回走——沈曜背着药箱从地面路线绕回灌溉渠入口;陆寒州走涵洞原路返回收拢牵引设备。
两个人在杨树林边缘碰头的时候,陈伯的那辆灰色旧桑塔纳正从乡道拐进来,车窗摇下来,露出陈伯一张紧皱的脸。
"上车!有话讲。"
沈曜和陆寒州对视一眼,拉开车门钻进去。
桑塔纳没有熄火,陈伯直接挂挡往前开了几百米,停在一座废弃的水塔下面。
四面空旷,没有任何遮蔽物能让人靠近而不被发现。
陈伯熄了火,从副驾的纸袋里掏出那台短波收音机,拧到"7"频段。
滋滋的电流声之后,一段录音播放出来——灰雀的声音,比上一次听的时候更哑,像是好几天没合眼。
"……地面监控密度三天内翻倍,官方正在逐户排查所有三年前接触过地质勘探原始数据的人员,平远县周边已设三道流动检查站。重复:流动检查站,不要走县道,不要走县道,另,撞击预报再次精修,剩余时间……五十八天。"
录音到这里断了。
车厢里安静了大约五秒。
随后陈伯把收音机关了,抬头看后视镜里的沈曜和陆寒州。
"五十八天。"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没有惊慌,只有某种经过多次确认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比上次又少了几天,而且县道不能走了,我们往大柳镇运货的路线要被卡。"
沈曜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五十八天——比她的心理预期又压缩了一截……
她回想了一下自己清单上的完成进度——食品储备大约百分之六十五,燃料百分之七十,医疗百分之五十,工具建材百分之四十,种子和过滤材料零。
零……
"明天种子和过滤棉必须拿到!"她睁开眼,"不走县道,走小路,老赵那边有骑三轮摩托的快递员,跑乡镇线路的,对小路熟!我用老赵的关系让他把货送到陈伯院子西面三公里的那个变电室,我们夜里去取。"
陈伯点头。
陆寒州在后座没有出声,但沈曜从车内后视镜里看到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裤缝。
那是他之前很少出现的动作,说明他的计算系统正在高速运转。
"五个方向,"陆寒州忽然开口,"官方如果设三道流动检查站,他们的移动规律是交替轮换,我把冷库周边所有小路的通行时间都拉一遍表,选出每晚不被覆盖的时间窗口,再配合你那个信号嗅探器做提前预警,你进城拿货的时间,我负责给你清路。"
沈曜回头看他。
车厢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上的几颗小绿灯照着陆寒州的轮廓。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平视着前方的挡风玻璃,像在对着黑暗本身做承诺。
沈曜转回去坐好。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块陨石碎片,隔着棉布握了一下。
掌心的温度已经是温热了,比体温高一小截,像握着一颗持续低烧的心脏。
"五十八天。"她说,声音不高,但足够稳,"够了!"
陈伯重新打着了火。
桑塔纳的引擎在废弃水塔下面低低地轰鸣了一声,像一头疲倦但不肯倒下的老兽。
车子缓缓驶出空旷地带,沿着田埂上的土路朝大柳镇的方向开去。
沈曜坐在副驾上,看着前方的土路被车灯劈开,两边的野草齐刷刷地朝后倒去。
她的脑子里正在过明天的路线——变电室的位置、三轮摩托的抵达时间、从冷库到取货点的绕行路径、信号嗅探器的扫描频率。
每一步都像齿轮一样啮合进一个正在成型的机械里。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陈伯,"她没有回头,"灰雀说'不要走县道',她知道我们在走县道。"
陈伯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动,但车速微微降了半档。
"嗯。"他答了一个字。
"她在帮我们……"沈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陈伯没有回答,但他把收音机重新打开了,频道停在"7"上,电流声沙沙地填满了车厢——没有人再说话,那沙沙声就成了四堵墙之外唯一的呼吸。
水塔从后视镜里越缩越小,最终融进了田野尽头的黑暗里。
沈曜把陨石碎片放回口袋深处,贴着那枚"赵"字螺丝一起。
金属和石头的温度隔着棉布互相传递,渐渐地,她分不清哪块更热了。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