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大道废,有仁义;慧智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我解】
前面我们说“观复”,说反复多次地观察很重要,这一章告诉我们观察的角度也同样重要,老子便是从一个独特的角度表现出了他对世事深刻的洞察力。
当儒家高举仁义大旗时,我们看到的是道德教化,而老子看到的是大道的废弛。在老子看来,“大道废,有仁义”,当人们不再遵从自然大道时,社会秩序废弛,这时候才需要有人以仁义的名义制定出礼、法的制度供大家遵循。其实“仁义”是天然存在于大道之中的,人行大道则“仁义”也会自然地贯穿于自己的行为之中,人不会特别地感觉到“仁义”的存在恰如鱼儿游于江海也不知水的存在一样。
同样的,“慧智出,有大伪”,当人变得更加聪明机巧的时候,狡黠伪诈也会随之盛行。老子将“慧”置于“智”前是有他的道理的,“慧”字上彗下心,本意是为心除尘,即明心见性;而“智”字,荀子曰:“智生于忧患”,管子亦曰:“四时能变谓之智”,俗语也有“急中生智”的说法,可见“智”是一种解决问题的能力。慧而生智,本就是老子所倡导的修行功夫,由“涤除玄鉴”到“明白四达”,但老子亦有一问:“能无知乎?”常人有智,不闻于外则如锦衣夜行,而有智能无以智,大智若愚,大巧若拙者,能有几人?世间之人,大多“饰智以惊愚,设诈以巧上”,智日以深,奸日以老。冯梦龙曾有“杂智”一说,谓其智“黠而狡,慧而小”,又有“正智无取于狡,而正智或反为狡者困;大智无取于小,而大智或反为小者欺。破其狡,则正者胜矣;识其小,则大者又胜矣”。然大伪似真,大奸似忠,正如白居易诗中所言:“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忠孝二字应该是儒家的伦理核心,在家尽孝,在国尽忠,这二者构成了中国有别于西方的长达几千年的传统社会。但老子认为在家庭出现了纠纷,才会显出孝与慈;在国家陷于混乱后,才能辨出忠与奸,苏辙在这一句上作了一个非常好的注释:“尧非不孝也,而独称舜,无瞽瞍也。伊尹周公,非不忠也,而独称龙逢、比干,无桀纣也”。
换一个角度可能会让我们更为洞彻地看清这个世界。近来经常可以在网路上看到自费修桥补路的短视频,有填坑补洼的,有切割裸露埋件的,有修剪路边杂草的,不一而足。倒不是说这些好人好事有什么不对,只是看得多了之后,难免会让人疑惑那些道路的养护单位在干什么?仿佛一个社会出现问题时,需要的是这些不断涌现出来的好人来解决。一个正常的社会应该是一个不依靠个人英雄主义也能正常运行的社会。当我们赞美英雄个人时,也不妨换个角度想一想依赖个人英雄主义的危害。
换一个角度看世界并不意味着非要从反面去钻牛角尖。有人将本章解读为“倡导什么便意味缺少什么”,实际上,当我们因缺失了一些东西而去倡导与弘扬本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但如果说我们倡导什么便缺少什么则就沦为一种逻辑谬误了。老子讲述他对这个世界的观察和思考,但并未将其归结为“道”,随意地将之泛化甚至因果倒置的做法实在令人难以理解。正如西方宣扬上帝,并不是因为他们需要更多的上帝,而我们不宣扬上帝,我们也并不会觉得多了一个上帝会如何。
对这一章的理解也存在不同的角度,王弼和苏辙分别用鱼所作的隐喻便可作为代表。王弼说:“鱼相忘于江湖之道,则相濡之德生也。”他似乎比较注重鱼的认知,基本上与本章的第一句“大道废,有仁义”意思相同,符合道家传统上对儒家仁义之说的看法,隐含着对“江湖之道”的推崇和对“相濡之德”的不屑。而苏辙似乎更关注个体的选择,他说:“涸泽之鱼,相呴以沫,相濡以湿,不如相忘于江湖。”其中以“鱼”为主语,彰显相濡以沫的慰籍与相忘于江湖的舒爽,当我们以上帝的视角来观察这一切时,那些对苦难的赞美竟显得如此可笑,甚至还隐隐地透出丝丝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