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土
故乡是摊在豫东平原上的一本厚重的书,而土地便是它那被摩挲得温润、浸透了汗与雨的封皮。那土是黄壤,并非江南水田那般乌黑油亮,也非塞外砂土那般粗粝飞扬。它是介乎其间的一种诚实的颜色,像老祖母压箱底的那件旧棉袄,洗得微微发白,却妥帖地收着一辈子的暖。春深时,若有新翻的泥土,那气息便扑面而来,不是芬芳,而是一种近乎原始的生腥,混着去岁腐草与今朝水汽的、沉甸甸的生命的底子。赤脚踏上去,初时是令人一激灵的沁凉,随即,那被日头晒得松软的温热,便从脚心一丝丝地渗上来,麻酥酥的,仿佛大地在用它自己的脉搏,与你絮絮地低语。
这厚土铺展成田,便是一阕最规整又最自由的乐章。冬日里,它们裸露着,一道一道的犁痕,是大地沉默的弦,等待着风的弹拨。一入春,那弦便被雨水润湿了,被农人的脚步惊醒了。麦子是主调,浩浩荡荡的绿,从田埂边一直泼到天脚,风来时,涌起簌簌的、连绵的涛声。这绿是分着层次的:远处是蒙蒙的、与天色化在一处的青黛;近处却历历可辨,每一片叶都铮铮地挺着,叶尖上擎着不肯坠的露,太阳一出,便碎成万千点狡黠的金星。田垄间,偶尔斜逸出一两畦油菜,那黄便不管不顾地、泼辣辣地炸开来,浓得化不开,像不小心滴落在素绢上的藤黄,引得蜂蝶终日嗡嗡营营,将那寂静烘托得更深了。
田的尽头,缓缓地、不甚起眼地,隆起些土丘来。我们那里管这叫“岗”。岗上没有嶙峋的怪石,只是土堆的,线条浑圆柔和,披着一身茸茸的草衣。那是孩子们的乐园,也是放羊老汉的殿堂。春日里,岗上的草先绿,星星点点的蒲公英,举着毛茸茸的小太阳。我们常躺在向阳的坡上,身下的草又软又密,隔着薄薄的衣衫,传递着地母温吞的呼吸。鼻尖萦绕的是青草被晒暖后发出的、略带苦意的清香,还有泥土自身那股子敦厚的味儿。望着天上流云,觉得那云也走得分外慢,慢得像是故乡特意调缓了的钟摆。羊儿在远处“咩咩”地叫着,老汉的烟袋明灭,一切都静,静得你能听见自己血脉潺潺的流响,与这土地的脉动渐渐合了拍。
花草是这土地最殷勤的绣工。田边地头,从不寂寞。狗尾巴草毛糙糙地挤作一团,随风点着谦卑的头;马齿苋贴着地皮,紫红的茎肉嘟嘟的,采一把回家拌了,是夏天最清爽的滋味。至于那些不知名的野花,蓝的、紫的、白的,碎米似的撒得到处都是,它们不争春,也不悲秋,只是该开时便开了,谢了便化作泥土,明年又从那泥土里钻出来,认得风,认得雨,也认得故乡人脚板的模样。最动人的是暮春的槐花,一嘟噜一嘟噜,雪也似的压弯了枝,那香气是甜的,腻腻的,乘着晚风能飘过整个村庄,将梦都染得芬芳而沉实。
若说花草是点缀,树木便是这田园的骨架与魂魄。村口必有一棵老槐或古榆,虬枝盘曲,荫蔽半亩,树下光滑的石墩,不知磨过了多少代人的衣衫与闲暇。它是地标,是守护神,也是游子心中最先泛起的一圈涟漪。房前屋后,多的是枣树、椿树、梧桐。枣树皮糙,皲裂如老农的手掌,秋天却奉上红玛瑙似的果子;椿树长得快,春天发出的嫩芽,是饭桌上的一味珍馐。它们不像山林里的树那般争高直指,只是依着人家,安安分分地长,知晓着每一户的炊烟是什么时辰升起,知晓着哪家的孩子今夜啼哭,哪家的老人午后在树下打了一个悠长的盹。
如今,我离了那土地,寄居在水泥的丛林里。脚下是坚硬平整的瓷砖或柏油,再也触不到那温凉柔软的、会呼吸的土。窗台上养了几盆花草,精心伺候着,那土是从花市买来的营养土,黑黢黢的,没有杂质,也闻不到那股子熟悉的、复杂的腥气。它们也开花,也长叶,却总觉得隔了一层,像是看着一幅印得极好的画,终究不是真的风雨与阳光。
于是乡愁便成了胃里一块消化不了的土坷垃,沉甸甸的,带着那片原野上所有的色泽与气息。我方才懂得,我思念的哪里仅仅是那些风景呢?我思念的,是那厚土所承载的、一整个缓慢而诚实的生命节奏,是那与万物一同在阳光风雨里深深扎下根去的、安稳的知觉。故乡的土地,早已将它的纹路,印在了我的脚板上;将它的质地,融进了我的血脉里。走得再远,我不过是一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的种子,梦里飘摇,魂里生根的,仍是那一片苍茫的、无言的厚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