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渡之7080后传说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台风眼(2008)

台风“凤凰”登陆前的下午,天空是一种诡异的、泛着黄铜光泽的灰。

不是阴天那种均匀的灰,是浑浊的,厚重的,像有人把全世界的灰尘都搅拌进了云层里。风还没有来,但空气里有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寂静。梧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蝉不叫了,连麻雀都躲进了屋檐深处。

医院产房外的走廊里,陈宇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死寂的天空。

他的白衬衫上沾着宋清羊水破裂时留下的水渍,已经干了,留下淡淡的印记。手里还捏着手机,屏幕上是王工刚发来的消息:“林深的画画完了。是一幅肖像,画的是你们想象中的宝宝。他说,等孩子出生,送给你们。”

消息后面附了一张照片。画纸上,一个闭着眼睛的婴儿,蜷缩着,胸口画着一个发光的小心脏——和之前那幅一样,但这次的线条流畅多了,阴影处理也更细腻。婴儿的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美梦。

陈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收起手机,转头看向产房紧闭的门。

门里传来隐约的呻吟声,压抑的,破碎的。每一声都像针,扎进他心脏里。


三小时前,当宋清羊水破裂的那一刻,整个实验室都慌了。

王工第一个反应过来:“叫救护车!快!”

陈宇抱起宋清就往楼下冲。她的重量加上肚子里的孩子,沉得他手臂发抖,但他抱得很稳。李秀英踉跄着跟在后面,一边哭一边念“菩萨保佑”。陈建国在门口拦出租车,但台风前的下午,街上空荡荡的,一辆车都没有。

最后还是公司的车送他们去的医院。司机把车开得飞快,闯了两个红灯。宋清躺在后座上,陈宇握着她的手,感觉她的手心全是冷汗,手指冰冷。

“疼……”她咬着嘴唇,脸色苍白如纸。

“马上到了,马上到了。”陈宇的声音在抖,“深呼吸,像我们练习的那样。”

但那些产前课上学的东西,在真正的疼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宋清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绷成一张弓。

医院急诊,医生检查后脸色凝重:“宫口开三指,但胎位不正,枕后位。可能需要剖腹产。”

“剖腹产……”陈宇脑子一片空白,“会有危险吗?”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但我们会尽力。”医生语速很快,“家属签字,马上准备手术。”

签字时,陈宇的手抖得握不住笔。李秀英在旁边哭出了声,陈建国用力握住儿子的肩膀,像要给他力量。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窗外,第一阵风来了。

不是温柔的风,是突然的、粗暴的阵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狠狠砸在玻璃窗上。梧桐树的枝叶疯狂摇摆,发出哗啦啦的巨响。天色更暗了,黄铜色的灰变成了铁灰色,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楼顶。

产房的门开了,一个护士匆匆走出来。

“家属,产妇需要你进去陪产。”

陈宇愣了一下:“我?”

“对。产妇情况不太好,胎心有些波动,需要你进去给她打气。”护士语气急促,“快点。”

消毒,换衣服,戴上帽子口罩。陈宇走进产房时,感觉自己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惨白的灯光,刺鼻的消毒水味,各种仪器的嘀嗒声。宋清躺在产床上,头发被汗水浸透,黏在额头上。她脸色苍白,嘴唇咬出了血印,眼睛半闭着,意识有些模糊。

“清清。”陈宇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我来了。”

宋清睁开眼,看见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陈宇……疼……”

“我知道,我知道。”他俯身,额头贴着她的额头,“我们一起,好吗?你疼就掐我。”

旁边的医生在监测胎心。“胎心又慢了。产妇,用力!不能停!”

宋清用力,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她的手死死掐着陈宇的手背,指甲陷进肉里。陈宇没觉得疼,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困难。

仪器上的胎心数字在跳动:120,115,110……

“不行,胎心还在降。”医生当机立断,“准备手术室,紧急剖腹产!”

一阵忙乱。床被推起来,医生护士簇拥着往手术室跑。陈宇想跟进去,被拦住了。

“家属在外面等。”

手术室的门在他面前关上。红灯亮起。

陈宇站在门外,手背上还留着宋清掐出的血痕。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那种可能失去她的恐惧,比芯片危机,比投资方撤资,比任何事都更可怕。


走廊的窗玻璃被风雨打得噼啪作响。

台风正式登陆了。

风像发了疯的巨兽,在城市里横冲直撞。雨不是垂直下的,是横着飞的,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建筑物。远处传来什么东西被吹倒的巨响,可能是广告牌,也可能是树枝。

医院里的灯闪了一下,又恢复正常。备用发电机的轰鸣声隐约传来。

陈宇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把头埋在膝盖里,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拉扯。

十二年。他们认识了十二年,错过了十二年,好不容易在一起,好不容易有了孩子,好不容易……

“小宇。”陈建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陈宇抬起头。父亲站在他面前,背有些驼,但站得很稳。李秀英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双手合十,闭着眼,嘴唇在微微颤抖。

“起来。”陈建国说,声音很沉,“你是男人,不能倒。”

陈宇慢慢站起来。腿有些软,但他站住了。

“你妈在给清清祈祷。”陈建国看着手术室的门,“我也信菩萨。但更信人。信医生,信清清,信那个还没出来的小家伙。”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台风正在肆虐。“我们这代人,经历过更难的。三年自然灾害,文革,下岗……哪一次不是要人命?但人活着,就得扛。为你该扛的人扛,为你该做的事扛。”

陈宇看着父亲。老人脸上皱纹深刻,眼神里有种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平静。

“你选了这个女人,选了这条路,选了当爹。”陈建国一字一句,“那就扛到底。不管里面发生什么,你都得扛住。”

陈宇用力点头。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站直身体。

窗外的风雨更狂了。但走廊里,三个人的身影,像三根钉在地上的柱子。


手术室里,时间是另一种流速。

无影灯惨白的光,手术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宋清躺在手术台上,半身麻醉,意识模糊但清醒。

她能感觉到医生在她腹部操作——不是疼,是一种奇怪的拉扯感,像有什么东西在被从身体里剥离。耳边传来吸液器的声音,还有医生们简短的对话。

“血压?”

“稳定。”

“出血量?”

“正常。”

“胎儿快出来了……小心……”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哭声,是一种微弱的、像小猫叫一样的哼唧声。

很短促,一声,然后停了。

宋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挣扎着抬起头:“孩子……孩子怎么了?”

“别动。”麻醉师按住她,“医生在处理。”

她听不见哭声。为什么没有哭声?产前课上说,新生儿出生后应该立刻哭,那是肺部开始工作的标志。

“孩子……”她声音发颤,“为什么不哭?”

手术台那边传来急促的声音:“清理呼吸道!给氧!”

拍打的声音,抽吸的声音。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宋清感到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脚底升起。她想起产检时发现的心律不齐,想起医生说的“大部分会自己好”,想起那幅画里发光的小心脏……

“宝宝……”她喃喃,眼泪涌出来,“宝宝你哭啊……”

也许是听到了母亲的呼唤,也许是医生们的努力起了作用——

一声嘹亮的、充满生命力的啼哭,终于响彻手术室。

“哇——哇——”

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用力,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宣告:我来了,我活着。

宋清的眼泪决堤了。她瘫在手术台上,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只剩下一种巨大的、劫后余生的虚脱。

“是个男孩。”护士抱着清理好的婴儿走过来,凑到她脸旁,“你看,六斤二两,很健康。”

宋清侧过头,看见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合地哭着。小小的手在空中挥舞,手指细得像火柴棍。

那是她的孩子。她和陈宇的孩子。

“画画……”她轻声叫出那个提前起好的小名,“画画……”

婴儿仿佛听见了,哭声小了些,变成委屈的抽噎。

医生还在缝合伤口。但宋清已经不觉得疼了。她看着护士怀里的孩子,感觉心里那块缺失了多年的地方,终于被填满了。


手术室的门打开时,陈宇几乎是扑过去的。

先出来的是护士,怀里抱着一个用蓝色包被裹着的襁褓。

“恭喜,是个男孩。六斤二两,母子平安。”

陈宇接过那个襁褓。很轻,但沉甸甸的——那是生命的重量。他低头,看见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闭着,鼻翼轻轻翕动,嘴巴无意识地嘬着。

“他……”陈宇的声音哽住了,“他哭了没有?”

“哭了,很响亮。”护士笑,“就是刚出来时有点呛到羊水,清理一下就好了。”

陈宇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包被上。他抱着孩子,走到李秀英和陈建国面前。

“爸,妈,这是你们孙子。”

李秀英颤抖着手接过来,眼泪哗哗地流:“好,好……像小宇小时候……”

陈建国凑过来看,眼睛也红了,但努力维持着镇定:“起名字了吗?”

“小名叫画画。”陈宇说,“大名……等清清醒了,我们一起想。”

这时,宋清被推出来了。她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看着陈宇,又看看他怀里的孩子,嘴角微微扬起。

陈宇走过去,俯身,在她额头轻轻一吻。

“辛苦了。”

宋清摇头,声音很虚弱:“让我看看他。”

陈宇把襁褓放在她枕边。宋清侧过头,看着熟睡的儿子,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画画……”她轻声说,“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窗外,台风正达到最强。风声凄厉,雨点狂暴。但产房外的走廊里,在这一刻,风雨声仿佛都远了。

只剩下新生命平稳的呼吸声,和一家人团聚时,那种无声的温暖。


宋清被送回病房时,天已经黑了。

台风还在继续,但医院里很安静。独立病房有窗户,能看见外面被风雨蹂躏的城市——树木倒伏,积水漫过街道,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

陈宇坐在床边,握着宋清的手。她睡着了,麻药还没完全退,睡得很沉。儿子躺在她身边的婴儿床里,也睡着了,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脸边。

李秀英和陈建国先回酒店休息了。陈宇让他们回去,自己留下陪夜。

手机震动。是王工。

“清清怎么样了?”

“生了,男孩,母子平安。”

“太好了!”王工的声音听起来也松了口气,“林深知道了一定很高兴。他那幅画,我明天带过来。”

“好。谢谢王工。”

“谢什么。你们好好休息,公司这边有我。”

挂断电话,陈宇看着窗外。风雨中,城市的灯光在摇曳,像海上的航标。

他又想起那幅画。画里闭眼沉睡的婴儿,胸口发光的小心脏。现实中的画画,胸口也有心脏在跳动——微弱但坚定,像在风雨中亮起的一盏小灯。

他忽然明白,生命也许就是这样。脆弱,但顽强。会经历风雨,会面临危机,但总能在最黑暗的时刻,找到光的方向。

就像他们这十二年。错过,等待,重逢,危机,新生命……像一条蜿蜒的河,流过山谷,流过平原,流过暗礁,但始终向前。

床头柜上放着医院的时钟,指针指向晚上九点。

台风最猛烈的时刻已经过去,风声在减弱,雨势在变小。最狂暴的“台风眼”已经移走,虽然外围风雨还在持续,但最坏的时候过去了。

陈宇起身,走到婴儿床边,看着熟睡的儿子。

画画睡得很香,小胸膛均匀地起伏。偶尔会皱一下眉头,像在做什么梦。

“画画,”陈宇轻声说,“你知道吗?为了迎接你,很多人付出了很多。你妈妈冒着生命危险生下你,你爷爷奶奶从老家赶来,王工爷爷带着团队熬了十四个通宵,林深叔叔用他那只会画画的手,为你画了一幅画……”

他顿了顿:“所以你要好好长大。长大了,要记得这些爱,记得这些付出。然后,去爱你该爱的人,做你该做的事。”

婴儿在睡梦中嘬了嘬嘴,像在回应。

陈宇笑了。他走回床边,在宋清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手心有温度。

窗外的风雨声越来越小。城市的灯光一盏盏重新亮起,在雨夜里晕开温暖的光圈。

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

黎明虽然还没来,但黎明前的黑暗里,已经有了光。

(第二十一章预告:2008年秋天,画画满月。陈宇和宋清在租住的房子里办了简单的满月宴,请了王工一家、林深一家,还有公司几个核心同事。宴席上,宋清宣布了一个决定:她将暂时退出公司日常管理,转为技术顾问,专注陪伴画画成长。这个决定让所有人意外,包括陈宇。而就在满月宴的第二天,“画笔”项目收到了第一笔正式订单——来自一家康复医院,订购二十套机械手用于截肢患者康复训练。这意味着项目正式进入商业化阶段,也意味着陈宇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当个人生活与事业发展的天平再次倾斜,这个刚刚成型的小家庭,将如何找到新的平衡?《空心沙漏》第二十一章:满月宴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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