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藏在苕洞里的童年时光

六十年代的鄂西南山村,秋老虎刚过,天就透着一股子爽利的凉。那日头斜斜挂在板栗树桠上,金光透过层层叠叠的阔叶,筛在满是松针的黄土地上,铺出一片晃眼的光斑。山风卷着野菊花的甜香刮过来,还混着松脂的清苦和泥土的湿腥气,把我们几个半大娃子的心都撩得痒痒的。村头晒谷场边的茶籽树下,潘友、潘敏、杨华几个呼啦啦围拢来,叽叽喳喳吵着要耍躲猫猫——这可是大集体时代,我们这些放了学不用放牛、不用割猪草的娃子,最上心的乐子。

分好拨儿,一拨藏一拨找,个个摩拳擦掌,急着露一手。杨华头一个抢着藏,一头扎进生产队的柴房,把脑袋埋进稻草堆里,屁股撅得老高,腰杆还挺得笔直,以为这样就没人瞧见;潘敏鬼精,蜷在自家茅厕旁的竹筐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出,耳朵还贴在竹筐上听动静;我和两个娃子往后山跑,想着钻进枫木坳的密林里,树多草密,准定难找。可最机灵的要数潘友,我们都喊他狗蛋,这小子脚底下跟抹了油似的,趁我们还在挑挑拣拣选地方,“嗖”地就往山坳深处窜,眨眼间就没了踪影,只留下一串踩断枯枝的“咔嚓”声,在山坳里飘着。

我们几个找了半个多时辰,从枫木坳摸到半坡的茶籽林,喊破了嗓子喊“狗蛋!潘友!”,山里只回传着我们的声音,半点应声都没有。日头慢慢往西沉,把影子拉得老长,山风也添了几分凉意,吹在汗津津的身上,凉飕飕的。我额头上的汗珠子干了又冒,手心攥得全是汗,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跳得厉害,慌得发紧。“狗蛋怕是掉坎下克哒!”潘敏红了眼眶,带着哭腔嘀咕,杨华也急得直跺脚,手里攥着的树枝都快被他掰断了,嘴里头还念叨着“都怪我,刚才该跟着他的”。就在我们仨快要哭出来的时候,杨华突然指着前面的背阴处喊:“你们看!那不是苕洞口吗?”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山坳背阴处果然藏着个黑黢黢的洞口,被杉木壳和干枯的竹叶盖得严严实实,周围长满了青藤和蕨类植物,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这地方还有个洞。这是生产队早年挖的苕洞,有五六米深,是顺着山体横着掏的,专门用来存红苕过冬的——鄂西南的秋天潮,红苕放屋里容易烂,藏在苕洞里最稳妥。后来队里修了新仓库,这洞就荒了,洞壁上爬满了青苔,摸上去滑溜溜的,还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和陈年红苕的甜霉味。我们仨趴在洞口,扯着嗓子喊“狗蛋!狗蛋!”,声音往洞里钻,撞在岩壁上,嗡嗡的回声飘出来,可里头半点动静都没有。

我们连滚带爬往村里跑,裤腿被路边的拉拉藤勾破了也顾不上,见着大人就喊“狗蛋钻苕洞了!找不着了!”。大人们一听,脸都白了,队长潘大伯扛着木梯,几个壮劳力拿着火把、麻绳,还有人揣了个马灯,跟着我们往山上赶。生产队的会计王大叔走在最前头,边走边骂:“这崽崽,晓得苕洞深似井,也敢往里头钻!作死哩!”到了苕洞口,潘大伯喊大家散开,别挤着洞口塌了,又让两个后生小心扒开覆盖的杉木壳和竹叶,马灯的光往洞里照进去,黑沉沉的,隐约能听见里头传来细细的抽泣声。王大叔接过马灯,顺着木梯慢慢往下爬,嘴里还喊着“狗蛋,莫怕,叔来接你了!”,没过多久,就见他抱着狗蛋从洞里出来了——这小子满脸是泥,头发上挂着青苔和枯竹叶,嘴唇冻得发紫,身子抖得像筛糠,眼睛里满是惊恐,活脱脱一只受惊的小麂子,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一见着他爹,狗蛋“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进怀里死死搂住他爹的脖子,肩膀一抽一抽的,半天才挤出几句:“爹……洞里头黑……我摔了……喊你们,没人应……”我们几个娃子见他没事,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潘敏用袖子抹了把眼泪,杨华也松了口气,手一松,掰了半截的树枝掉在地上。后来才知道,狗蛋钻进苕洞后,脚底下踩着青苔滑了一跤,摔在洞底的红苕干上,洞口的杉木壳和竹叶也跟着塌了下来,遮了外头的光,洞里瞬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喊了半天没人应,越喊越怕,就缩在洞角的红苕堆旁,抱着膝盖哭,连洞壁上的水珠滴在脸上,都吓得一哆嗦。

那次躲猫猫的经历,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那时候的苕洞,在我们眼里是藏红苕的“宝库”,是能探险的“秘境”,总觉得钻进去藏着,谁都找不着,却从没想着里头藏着这样的危险。打那以后,我们再耍躲猫猫,再也不敢往偏僻的山坳、没人的山洞钻,都只在晒谷场、村边的菜地附近藏,还互相照应着,喊一声答应一声,生怕哪个又闯了祸。狗蛋也老实了好些日子,再路过那苕洞,都绕着走,晚上睡觉还得拉着他娘的手,怕是想起了洞里的黑。

日子一晃几十年,我们这些当年在山里疯跑的娃子,都成了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太,各自在城里乡下奔波,潘友去了镇上,杨华留在村里种茶,潘敏嫁到了邻县,平日里见面的机会不多,可那个藏在山坳里的苕洞,却像刻在心上的印记,怎么也抹不掉。还记得那时候,大集体分了红苕,大人们挑着箩筐往苕洞里送,我们这些娃子就跟在后面,捡掉在地上的小苕,擦吧擦吧就塞嘴里嚼,生红苕的甜丝丝、脆生生的滋味,至今想起来,嘴里还能咂摸出甜味。还有那天大人们举着火把、扛着木梯赶过来的模样,马灯的光在山坳里晃着,大人们的脚步声、喊叫声,混着山里的虫鸣,成了刻在记忆里的画面,怎么也忘不掉。

童年的时光,就像后山那条清凌凌的小溪,清清亮亮,绕着山坳流,一去就不返了。那时候的我们,能为了追一只竹鸡,跑遍大半个枫木坳;能为了一颗供销社的水果糖,攒好几天的糖纸;能在晒谷场上追着萤火虫跑,把萤火虫装进玻璃罐里,当成夜明珠;也能在苕洞边,听老人们讲过去打土匪、挖苕洞的故事,听得眼睛都不眨。那些日子,没有手机,没有游戏机,我们靠着大山找乐子,踩着泥土撒欢,看似平平淡淡,却藏着最纯粹、最真切的快乐,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事,如今都成了心里最珍贵的念想。

藏在苕洞里的那段经历,哪里只是一次简单的游戏那么简单。它让我们这些山里的娃子早早懂得,大山给了我们乐趣,也藏着未知的风险;也让我们明白,遇事不能慌,邻里乡亲的帮忙,比啥都金贵。前两年回村,我特意绕到山坳里看了看,那个苕洞早就被荒草和青藤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点洞口,旁边的板栗树长得更粗了,茶籽林也比当年密了。碰见杨华,他还笑着说:“还记得不?当年狗蛋钻苕洞,我们仨哭着跑回村,裤腿都勾破了,王大叔还骂我们‘一群野娃子,净惹事’。”说着,我俩都笑了,眼角却有点湿。

现在的日子好了,城里的娃子们有各式各样的玩具,村里的娃子也有手机、平板,再也不会像我们当年那样,靠着钻树林、耍躲猫猫找乐子,可我总觉得,那些在山野里疯跑的日子,那些带着泥土气息、混着草木清香的回忆,才是童年最该有的样子。那个苕洞,或许早就塌了,或许早就被山里的泥土、荒草埋了,可它在我心里,永远是那个黑黢黢、带着土腥味和红苕甜香的秘境,藏着我们这代鄂西南农村娃最真实、最温暖的童年。

每当想起它,心里就暖暖的,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秋阳正好的午后,又听见了小伙伴们的欢声笑语,又感受到了山风里野菊花和松脂的香气,又看见了那盏在山坳里晃着的马灯——那束光,不仅照亮了当年的苕洞口,也照亮了我们往后的日子,成了刻在生命里的温暖,支撑着我们走过风风雨雨,这辈子,都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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