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84期“童”专题活动。

“丁零零!”

最后一堂课,下课铃声响起。八九岁的孩子们兴奋地背起书包,像出笼的小鸟一阵风儿似地离开了校园。但是在他们身后却落下了一个瘦小孤独的身影——

林枫,刚迈入一年级下半学期的小学生。

换作平时,林枫也会欢快地向家走去,可是今天他的步伐却是慢吞吞的。

马路边的杨树上,几只麻雀不停地扇动着翅膀,枝头、叶隙间上下翻飞,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搅得林枫心烦,他皱了下眉,弯腰从地面上拣起一块石子,抬手向麻雀扔过去。鸟儿受惊,扑簌簌飞到远处的高树上。林枫的心情却并没有因此好起来。

“学杂费就剩那么一个同学没交了,明天要再不交上来,暂时就别来上学了。”早课前,“刁”老师板着面孔严肃地说。每个字眼响亮地敲在林枫耳朵里,让他头皮发紧、耳根生疼。

刁老师并不姓刁,而是姓王。校规校纪他严格执行,平时谁上学迟到、课间打闹要被他盯上,就会一通训斥、罚站,过了还要用他坚实的手掌在你脸上掴一下,轻脆声中隐隐作痛。真狠,背地里孩子们叫他刁老师。

一年级下半学期刚开学,刁老师每天都紧盯着催收学杂费。班里同学陆续交过了,唯有林枫迟迟没有交上。知道林枫家最穷,一时半会拿不出钱,他心一软开始并未深追。但学校最后要求学杂费必须交上,否则给予停课。他只得再催一催,语气措辞说的比以前重。

林枫内心感受到了压力,课堂上不敢抬头看向刁老师。偶而不经意间的对视,便马上埋下头,心里突突着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整天他在想着学杂费的事,刁老师课上讲了什么,他没有完全听进去。一直捱到下午放学。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想着再去和家里提学杂费的事,会是什么样的结果。第一次提起交学杂费的事,父亲说等上几天吧,现在手头紧,兜里没钱。过了些日子第二次提学杂费的事,父亲说赶趟,等别人都交完了再说。第三次一听说别人都交了,父亲哄诓他再等等,兴许最后学杂费给免了。

想着心事,林枫慢悠悠回到了家。

三间老檐出头的房子,碱土泥抹过的房顶,褪了色的木框窗格,低矮陈旧。烟囱里冒着烟,外屋地上,母亲坐在小板凳正往灶膛里添柴烧火做饭。

“放学了。”母亲抬头看见林枫从外面进来,面带微笑温和地说。林枫倍觉亲切温暖,内心深处这个家里母亲是他最亲近的人。

事实确是如此。每当父亲和母亲吵架时,林枫总是怨恨地面对父亲,抱以冷漠无语。而看见母亲因此流泪便会心痛,他会依偎在身边给她以安慰,并对她的遭遇给予最大的同情。

前年的一天。

“大姐来信说我妈生病了,我得过去看看。”手上针线缝着衣服上补丁,母亲眉头紧锁对父亲说。

“千八百里地远,去一趟火车票那可要不少钱。哼!”父亲竖起眉毛,搓着手里的草绳,一股闷气从胸腔直冲鼻腔。

“不是不想让你去,你也知道咱家哪有余钱!全年挣工分收入只够养家糊口。当初给你们办喜事,东拼西凑欠的债到现在还没还清呢。”奶奶苦着脸,接过父亲的话。

场面瞬间沉寂下来,谁也不再说话。不小心针扎到了手,母亲吸吮着流出的血。忽然她抽泣起来,“谁家这样啊,爹妈有病了,儿女还不过去看看。”

见母亲流泪,一丝酸涩感从心底猛然窜上喉咙,林枫顿觉鼻子发酸,眼眶发烫,“没钱,不会去借吗?”,忍不住冒出这样一句话。

奶奶和父亲怔怔地看向林枫,不敢相信他会当面为母亲出头,母亲也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他,赌气地说道:“借钱,你还。”

“借钱,我还。”林枫脱口说道。

随后爬过半矮的土墙头(七十年代,农村邻居间相隔院墙),林枫果真向邻居借了钱。过后邻居没有就钱的事提起,估计是奶奶和父亲把钱还了。

因为这件事,奶奶和父亲一口咬定林枫和他母亲是一个战壕的,连邻居都会当面背后说,林枫这娘俩一条心。

“嗯,放学了。”见母亲问向自己,林枫垂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说道。

“怎么了,身体有些不舒服吗?”母亲有些担心。

“没有呢,嗯——”林枫欲言又止,刚要向母亲提起刁老师催要学费的事,但转念一想和她说又有什么用呢。母亲并不管钱,家里钱一直是由奶奶和爸爸把控着的。

愁眉不展,晚饭索然无味。“明天再不交学杂费,就不让上学了。”饭后林枫硬着头皮说。奶奶面无表情,一声不吭。父亲粗糙的手指捻着烟丝,一点点卷上烟,指尖反复摩挲着薄薄的烟纸。垂着的头慢慢抬起,目光茫然地看向外面。半晌低沉地说了句,“我去给牲畜打草”便走开了。

林枫内心感觉有一瓢凉水从头浇到脚,接着一座大山从远处飞来直直撞向他的胸口,挤压血液涌上脑海,瞬间头就像灌了铅一样沉。

这一夜林枫没有睡好觉,做梦刁老师眼晴盯着自己,目光冷冷的,他接连打了几个寒颤,背着书包独自黯然地走出教室,身后留下同学们无奈的叹息。

第二天早上,林枫脑袋昏沉沉的,躺在被窝里不想起床。上学还是在家,他不知道自己今天应该何去何从。

“咯咯哒、咯咯哒”屋外面传来母鸡下过蛋后的叫声,过了一会,母亲一只手藏在围裙下面,一只手挡在身前,弓着身子蹑手蹑脚从外面踱进来,眼睛在屋内胡乱扫了一下。

奶奶和父亲早起去了外面,并不在屋。母亲直起身迅速走到自己装衣柜前,黄铜钥匙打开柜盖,围裙下面的手伸出来。林枫一眼看见母亲手上的鸡蛋,被麻利地从柜中摸出一块碎花布包裹上,塞进柜里。

母亲又在偷藏鸡蛋了,背着奶奶父亲这是只有林枫和母亲知道的秘密:隔三差五攒上一个鸡蛋,等集齐十来个鸡蛋,可以从收鸡蛋人手里换来三四角钱私房钱。小枫,这事千万不能告诉你奶奶和父亲,说了会打架的。母亲不止一次地说。

看着母亲将鸡蛋藏好,林枫的脑海突然闪现出一个念头,把母亲的私房钱拿来给自己交学杂费,自己就可以去上学了。他的内心就像打开了一扇窗户,所有的郁闷放了出来,飘散在空气中。

“妈,把你攒的钱拿给我交学费吧”林枫迫不及待地说道,同时想象母亲会说:行,妈拿钱给你交学费,你不用发愁了。

可没想到,母亲听后手抖了一下,眼睛怔怔地看向林枫,没有言语。目光中充满了不解和犹疑。她低下了头,咬着嘴唇,手指揪着衣角。

刚刚飘散在空气中的郁闷似乎要被凝结起来,林枫感觉到一丝寒意。

“小枫,家里钱都被你奶你爸把着,一分钱都不舍得给妈花。偷着攒下这钱,妈自己留作为难着窄时应急用,这样心里才有底。”沉默片刻,母亲一字一顿地说。

“妈,可是不交钱我今天上不了学啊!我奶我爸不给我拿钱,只有你能帮我了。”林枫话语中带着哭腔。

“妈,就算借给我的,以后我还你。”林枫迫切地看着母亲,近乎哀求。

“不行的。”母亲眉头紧皱,眼角就要挤出眼泪来。

“这——”林枫大脑一片空白。希望有多大,失望有多大。他的思绪一时陷入混乱之中,学杂费完全丧失着落,今天注定上不了学了,自己喜欢读书成为泡影,奶奶和父亲不管自己算了,母亲竟会和他们一样,还算得上和自己是一个战壕的吗,还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吗?

林枫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怨恨莫名地袭上心头。

“奶,我妈偷藏鸡蛋了?”林枫大声地对刚从外面回到屋的奶奶说,响亮的音符在屋内炸响,抖动的空气荡漾着对母亲报复的快感。

“啊!”一时间奶奶诧异地看向林枫,但似乎很快明白了一切,随即眼神凝视着林枫的母亲,目光中充满了质问、诘责。林枫父亲强迫母亲打开了衣柜,从里面搜出了偷藏的鸡蛋和私房钱。

父亲和母亲大吵了一架,一个拿火钩,一个拿火铲,对峙着骂着,碗筷瓢盆散落一地。纠缠中母亲的衬衫被撕开口子,脸上重重地挨了拳头,肿得像个馒头。

林枫害怕了,哭了。泪眼迷离中,看见母亲斜视了他一眼,其中夹杂着气愤和落寞。那一眼,竟会让林枫感到了孤独和无助,最亲近的人居然是背叛自己的人。

拿着母亲的私房钱,终于是交上了学杂费。但一时间林枫并没有感觉到上学的乐趣。他总会不经意地想到母亲那一眼斜视,心便不安宁。随着时间的推移,虽然这种状况渐渐淡化和消失,但偶而回忆仍在。

母爱真是伟大,对待儿女总是慈爱无私宽容,那次事情过后不久,母亲对林枫的爱、信任依然如初,但林枫却久久不能释怀,不能原谅自己曾经的幼稚带给母亲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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