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包厢里这一幕常常会出现在梦里,将我惊醒,然后就在黑夜中翻来覆去地回忆起小怪,失眠直到天明。这份苦楚无可抑制、无处诉说、无从消解。起初如急症骤来骤去,经年累月,慢慢熬成顽疾,虽不会每天蹦出来折磨我,但从未离我而去,只是藏得更深,发作起来更痛。如果说这是上天对我亏欠小怪的惩罚,那这座十字架我愿意背着直到生命的尽头。
可在当时,我绝不可能有后来的那么多的感悟,只有惊慌占据了一切。
小怪伸手把我往他身边拉,我下意识往后躲,左手挡在中间,右手使劲想从他怀里抽出来。
小怪伸手揽住我的腰,另一只手在我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一阵刺痛下来,我脑子总算清醒几分。我心里猛地反应过来:他怕是故意演这一出,回绝父亲安排的相亲,难怪昨日再三叮嘱我务必配合。
我停止退缩,让他搂着,同时悄悄瞟了他一眼,他表面上还保持着无所谓的笑容,微微抬着下巴,带着几分挑衅与得意望向他那位“可怜”的父亲。眼角的余光却狠狠瞪了我一下。这分明是在暗示我,别坏了他的计划。
于是我僵直的身体放松下来,在桌底下翘起二郎腿,微微发颤的右手装模作样地去搂小怪的肩膀。手刚挨到他后背,突然觉得要报复他刚刚拧我的那一下,悄悄用力也掐了他一下。小怪疼得小声吸着气,脸上纹丝不变。我暗爽,不敢抬头观察他父亲的脸色,只能死死盯着桌上的那条糖醋鱼。鱼嘴半张着,像是在嘲笑我的手足无措。
也正是刚刚的一刻,长久盘旋在我心里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我能百分百确定,自己绝不是同志。这般“亲昵”的肢体接触,除了让我尴尬得想找地缝钻进去,半点舒心自在都感受不到。
徐怿父亲的目光呆滞地钉在我们交叠的身上。如果他像往常一样冷静,就能注意到我和小怪之间阻挡推搡的那些小动作,从而对小怪的那些鬼话产生怀疑。
可他和天底下任何父亲一样,被眼前的情形给搞懵了,失去了判断力。他的脸涨得通红,坐了好久,像是竭力想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弄不明白。他无法理解自己看到的和听到的,只觉得一切都混混沌沌,十分可怕。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圈,愣是半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他这辈子在生意场上呼风唤雨数十年,谈判对峙、撕破脸皮、应对各种突发局面,从来都能保持从容淡定。可眼下摆在眼前的情形,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他预想过小怪和他顶嘴、争执、拒不接受他安排的相亲,这些他都有过盘算,都想好了应对之策。却从来没料到,儿子居然当面告诉他自己是同志,而且对象也坐在他面前……
他死死地盯着小怪揽着我腰的手,那咬牙切齿的神情让一直端着的家长的气度、商人的冷静,碎得一干二净。原来挺直的腰板,也佝偻下来,一下子好像老了十岁。我觉得既可怜又害怕,可怜他受到的打击,也防着他突然失控动手。没想到小怪有如此刚烈的一面,若不是他的事先提醒,我肯定坚持不下去。
小怪依旧没有松开我,表面平静地望着他父亲,没有退让,也没有继续挑衅,只是不说话,等着他父亲的回应。可我分明感觉到,他放在我腰间的那只手,一直在轻轻抖动着。
不知僵持了多久,徐怿父亲像是再也受不了这房间里的窒息。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仓促,膝盖撞到桌沿,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桌上的酒杯轻轻晃出酒液。
他没再看我们任何一人,眼神躲闪,不愿再多停留一秒,连一句斥责、一句质问都没有说。只随手抓过椅背上的大衣,脚步有些踉跄地快步走向包厢门。
走到门口时,他顿了短短一瞬,背对着我们,声音沙哑干涩,轻得几乎听不清:
“这顿饭我吃不下去,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他拉开雕花木门,快步走了出去,连等候在外的侍者都来不及上前引路。厚重的门“咔嗒”一声合上,隔绝了外头走廊微弱的脚步声。偌大的包厢只剩下我和小怪以及满桌依旧冒着热气的精致饭菜。
小怪缓缓松开揽在我腰间的手,侧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脸上那层刻意装出来的无所谓,一点点淡了下去。
无数个问号盘旋在脑海中,可在这儿,我一句也问不出口。我迫切地想回到那个只属于我和小怪两个人的安静角落——公司天台上,然后好好把一切说清楚。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