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从来没有锁过。
这是沈知意后来才注意到的事。
她搬进顾家的第一天,顾衍之说“我睡书房”的时候,她下意识觉得那是一个禁区,一个她不该涉足的地方。所以她从来不去敲那扇门,路过的时候甚至会刻意放轻脚步,好像多看一眼都是僭越。
直到顾衍之醉酒那晚之后的第三天,他把一把钥匙放在她手心里。
“书房的门,以后不用敲。”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还是淡淡的,耳朵尖却有一抹不太自然的红,“不是禁区。”
沈知意攥着那把钥匙,指腹摩挲着金属的纹路,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搬来的第一天,顾衍之带她参观房子,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他说:“门没锁。”
她当时没在意,以为他只是在陈述事实。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里的潜台词似乎是
你随时可以进来。
她没忍住,直接推门走进去了。
推开书房的门,灯光是暖黄色的,和她想象中冷硬的办公环境完全不同。书架上塞满了书,有经济类的专业书籍,也有小说和诗集。桌上放着一盏旧台灯,灯座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是被修补过。
桌上还有一个相框。
沈知意拿起相框,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照片里是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头发上别着一个草莓发卡,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笑得眼睛弯弯的。阳光透过花瓣落在她脸上,整个人像是会发光。
那是她,不是陈潇涵
是她,沈知意
沈知意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发酸。她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那棵树她也没印象。但那个草莓发卡她记得,是她十八岁生日那天,妈妈送的。
妈妈已经走了三年了。
“这是你大一那年拍的。”
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知意猛地转身,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牛奶。
“学校北门那排樱花树,你每年春天都会去那里拍照。”他走进来,把牛奶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个相框上,声音很轻,“你大概不记得了,但我记得。”
沈知意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年你大二,我研二,你在图书馆占了我想坐的位置。”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她见过的、最接近笑的表情,“你趴在那睡了一下午,口水流在人家专业书上,我本来想叫醒你,但你睡着的样子太乖了,我没忍心。”
“后来呢?”沈知意的声音有些发抖。
“后来你醒了,发现口水弄脏了别人的书,慌慌张张地道歉,非要请我喝奶茶赔罪。”顾衍之顿了顿,“你买了两杯,一杯给我,一杯自己喝,喝了一半说太甜了不想喝,问我要不要换。”
“我接了你的奶茶,喝了一口,你说那杯你喝过了,我说我知道。”
沈知意的手指攥紧了相框,指甲泛白。
她记得那杯奶茶。她记得那个下午的阳光很好,记得图书馆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记得对面坐着一个很好看的学长,他帮她擦了书上的口水渍,动作很温柔,声音也很好听。
时间太久了,她记不清他的脸。
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在图书馆见过他,后来她家里出了事,父亲开始赌博,母亲生病去世,她的生活像一辆失控的车,一路冲下了悬崖。她再也没有去过图书馆,再也没有买过两杯奶茶,再也没有时间想起那个帮她擦口水的学长。
“我找了你很久。”顾衍之的声音低下去,“后来找到的时候,你已经在顾家的债主名单上了。”
沈知意忽然明白了一切。
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在顾老夫人的安排下,毫不犹豫地同意娶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明白了他为什么每个月给她二十万,却从不干涉她怎么花。明白了他为什么说有需要我会叫你,却从来没有真的叫过她。
他从来不是要买一个妻子。
他是要买她的自由。
三千万,买断她父亲欠下的烂账,买断她被人推来推去的命运,买断她所有被迫的妥协和认命。
然后把她娶回家,放在身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让她知道,她不是被买来的。
她是被等来的。
沈知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相框的玻璃面上。她哭得很安静,肩膀轻轻颤抖着,像那年趴在图书馆桌上睡着时一样,不发出任何声音。
顾衍之走上前,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他的指腹微微粗糙,带着薄茧,是常年敲键盘磨出来的。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别哭了。”他说,“奶茶凉了可以换一杯,但你不许不喝。”
沈知意破涕为笑,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兔子。
“顾衍之,”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你书房的门,真的不锁吗?”
顾衍之垂眸看她,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柔软。
“ 不锁。”他说,“永远不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