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望

      躲在开有冷气的房间里,熬着令人烦闷的伏天,觉得日子百无聊赖。即使住在小高层,一大早,就可以听到零星且不合时宜的蝉声,楼下的十字路口旁,挤羊奶的村妇看着三轮车上的羊妈妈,表情沉稳而散漫,挂在车把上的小音箱,不紧不慢地重复着“挤羊奶喽,一斤五块”的叫卖声。无论如何,我无法安睡了,连梦里重回瓦窑头时的景像,也化为无可追踪的泡影。

  在工厂待久了,有时老想回赵城农村去兜兜转转,哪怕不是瓦窑头村。尤其是夏日,无论烈日当头还是夕阳西下,总会在墙根的荫凉里,在电线杆子四周,在树冠的遮蔽下,扎堆坐着与时光对峙的老人们。要知道,这些老人当初每一个都年轻过,每一个男的女的都有过爱情故事。衰老,有着一种触手可及的,近乎残忍的现实感。我迈着中年慵懒的步伐走着,接受着他们目光探询的洗礼,顿觉时光倒流。

  “啊,我的祖爷爷呀,祖爷爷”姥姥急切喊着,意味深长地叹气。我站立起来,左膝上的伤口顿时血洗如柱。为了追撵抢夺一块略有品质的瓦块而不小心一个趔趄摔到,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事了。而当听到姥姥疼爱的呼喊,我也顿时觉得自己恓惶滴一塌糊涂,泪水已涌流而下,仿佛自己将成为残废,看见血汩汩涌流,似乎小命将去似的嚎啕大哭起来。二舅跑来了,姥爷也赶来了。二舅嫌我哭得烦心,大声呵斥“要不了命!再哭,呀!一巴掌扇死”,我只好哼哼起来,肩膀仍一耸又一耸地抖动着。姥姥一边安慰我,一边责令二舅“立马滚到西门河滩里”。

  很长一段时间内,村里人看不到我上墙爬树漫游的身影,有人猜测父母接我去了好地方。不知道我老实地在炕上疗伤。

  窑洞后墙上,挂着一幅近乎散架的木制旧像框,与姥爷 同为光头的三个年轻人并排推着自行车的黑白合影与姥爷的单人照分外醒目。旁边是一个镜子,陈旧却很洁净。

  那面镜子是不是姥姥的嫁妆,我想大概是。“你姥爷是个抠门,自年轻时就存心胡打发,自从我来,一直到死都别指望再给你添置点什么新东西。跟上他,一辈子热火遭殃,没享过什么清福”。姥姥越说越起劲,“叫你姥爷吃个点心,鸡蛋,吃块肥肉,他比谁都欢势!不让去城里,他骑上那挂破车子,十头牛都拽不住”。姥爷摸摸自己的油光脑门,没有回击,只是微笑着听起了半导体里的国家大事。

  从早上睁开眼,姥姥先是系上褪色的蓝色围裙,开始搭锅掺水,生火做饭,接着手里只要一握抹布,转身拂掉镜面上的灰尘,照一照,拢一拢头发,麻利地抹刷锅台,窗台,碗搁板,炕楞砖……。

  夜晚,姥姥用布头在昏黄的灯光里比划着。我的头枕在姥爷的臂弯里,好奇地听他讲打猎的故事,然而他的鼾声依旧从他宽厚的胸堂里冲出来。夜游地老鼠,又登上了后墙根的衣柜,没有一点怕人的意味。我的头发一根根竖起来,有轻微颤抖。月亮在窗外出现了…姥姥手里握着笤帚,冲着老鼠一掷,说,“尖尖子嘴,一身毛,不做庄稼光打窑”,那老鼠毫无尊严地逃走了,姥姥又对着我“瞌瞌恰,倒倒恰,黑猫不咬娃娃家。”。我的小手触着姥姥干瘪的乳房,进入了梦乡。我想,除了脸上有难以察觉的娇羞,还出现幸福的神情。

  暮年的姥姥,嘴里常常念叨着离世多年的姥爷性格中诸多令人怀念的光亮;吐露着自己诸多令人动容的歉疚。在镜子里,姥姥孤独地对着镜子梳理花白头发时,在我幼小的心灵中,我看到女性最为朴实,最为包容,最为慈爱,也是最为美丽的妆容。

  窗外,月明星稀。有两三颗相依,彼此眨着眼,并与我隔窗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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