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跃跶
在乡下的家有一块地，这块地里面每年只种花生和地瓜，地里长出的花生和地瓜是我出门在外这许多年，每次回去都必带的两种东西。乡村里的人说，你们家的那块地在村庄西面不高的坡地上，向阳，温度和湿度好，种出的花生和地瓜是村子里面最好吃的。所以这块地每年都颠倒着种，从来没种过别的什么植物。花生种和地瓜种在收获的季节里，都要选出最好的种子，被母亲留下来，所有这些是平常舍不得吃的。每当春天来临，在选地瓜和花生种子的时候，也是我最快乐的时候，因为只有这时候，我能帮上大人的忙，帮着母亲干这些力气力所能及的活，就特别高兴。在这时候，淘汰下来的种子，我也可以美美的吃上一顿。每当家人在一起劳作的时候，母亲都会给我们讲她这一生中最自豪的两件事情。
一件事就是插秧。这和花生和地瓜没有什么关系。在母亲还没有出嫁的时候，我的外公去世的早，母亲的身下还有一个弟弟，在我的外婆家里，母亲上面有三个姐姐，在旧时的农村，这样子的家庭由于男丁少，是不被人家看得起的。由于劳动力少，家里面三个姐姐都出嫁了，剩下一个舅舅还在念书，家里从生产队领到的工分就少，粮食也相对少，人口多，日子过得也就很难，好在我的外婆能干，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听母亲说，外婆在解放前的时候给部队赶过大车送过伤员，套着三批马呢，白天黑夜翻山越岭都没害怕过。我小时候见过外婆，每年春天都会在我家里住上一段时间，她个子不高，包着一双小脚，穿着黑色的布鞋，扎着一副长长的黑色腿带，穿着偏襟的黑色褂子，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我经常爱说外婆是小脚老太太，我很难想象外婆那样的一双小脚，还能赶大车。我母亲可能是遗传了外婆的基因，家里家外也很能干，这也是她这样的家庭还能勉强生活下去的原因。母亲说，那一年，社里要一批会插秧的人到外地去插秧，能挣上点钱，男人大多不爱去，认为插秧的活是女人干的。这样，连着附近好几个村子凑齐了一百多人的队伍就集中出发了，其中就有我的母亲，她也第一次坐上了火车来到盘锦，下了火车后，乘坐当地配给的五辆拖拉机就出发到盘山县了，去的地方还要过一条河，这个河面很宽，到了当地天都黑了，当时她们也不知道这是那里，平生第一次见过还有这么宽的河，也第一次坐上了小轮船，这样子的小轮船一共两个，当地叫做火油轮。这么多人，挤在两个小火油轮上，母亲说当地的小火油轮啊，在河里面开起来后左右晃动，晕船晕的厉害，她们满船上的人没有几个没有吐的，吐的昏天地暗，翻江蹈海。好不容易到达了他们劳动的地点。在这里每天起早贪黑的干，虽然年龄不大，但还好能和去的人一样熬过来，在这里面共干了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才算完工。她们后来才知道，她们去的地方叫盘山县大洼乡村，周围没有山，一眼望去全是平原，这地方就是水稻多，当地人干不过来，每年都会找外地的人来插秧。和我们家乡相比，家乡走出去那里面都是山，所以各家各户能分到的地就比较少了。从那以后，我母亲就从不爱坐车，说一辈子不乘坐车她也不会想，那滋味真是不好受。我也遗传了我母亲的这个晕车晕船的毛病，在上学时也同样晕车晕船，走的多了，自己又年轻，就没有那么严重了。等我自己以后工作开上车后，母亲也从来不爱坐我的车，可能是那个时候晕车晕船受到一定影响了吧。
另有一件事是卖地瓜芽子。在辽南每年的三四月份，天气乍寒还暖。母亲都会在家里的地瓜菜窖里面选出好的地瓜来，在我们睡觉的里间炕上用黄土坯砌一个长长的池子，在池子里均匀放满地瓜，然后撒上沙子，浇上水，也就完成了育苗的初步工作，过了多天以后，就开始给沙子上洒水的，但要掌握好量，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容易烂，少了地瓜不出多少芽子。生地瓜芽子的炕是两连炕，每天家里做饭都通火，温度保持的很好。在乡下农村，大多数人家都会自己家生地瓜芽子，也总会有的人家生不好这个地瓜芽子，村子里大家都说我母亲的地瓜芽子生的好，杆粗叶阔，生出的芽子量还大，芽子长成后就得及时栽种，自己家栽植完还可以给需要的人家。只可惜，在这时候却占了我睡觉的地方，在还春寒的节里面我又要挪到家里另一个常年很少烧火的西面房间睡觉了，这也可能是我经常睡不好爱做梦的原因。母亲说，她小时候家里穷，为了帮助家里改善生活，家里每年都多生一些地瓜芽子，除了自己栽种外，剩下一些都不舍得送人，本地人没有人要，只有到外地去卖。家里的地瓜芽子都是母亲在每年的三月份开始生，到五月份就可以陆续的拔出芽苗，出去卖掉换回钱贴补家用。在卖地瓜芽子的季节里，她每天早上三点钟就起床，起苗，数苗，打捆，装在布袋里面，天不亮就背着地瓜芽子徒步走六十里路程到松树火车站广场去卖，这里南来北往的人很多，很快能找到买主，卖掉后当天很晚又徒步回来，来回走了一百二十多里路，她走的这条路也是我离开家乡求学的经常走的一条路，我那时坐公共汽车还需要一个多小时。现在想想，那时的母亲怎么不辞辛苦，每次用将近一千棵地瓜芽子换回仅有的一点钱帮扶家用。母亲卖地瓜芽子才十七岁大，而我在十七岁时也是第一次离开了家乡，走的是母亲的同一条路，不同的是，母亲是徒步走路，而我是坐着公共汽车。
关于插秧和卖地瓜芽子的故事，母亲在一生中不知说了多少次，在我的记忆中，这可能是母亲在一生中最引以为自豪的事情了，作为那个时代的农村女人，不识多少字，大多数都是很少出远门的，能走这么远，也算是见了世面，这也是母亲一生中唯一出去的最远的两次。
小时候每次听她讲到这两件事儿，我当时都特别兴奋和向往。向往那种自由地走在乡间小路上，走在田野里，走在阳光斑驳的树荫下，走在满是人海的火车站广场上，其实不懂得那时候一家人生活的艰辛。
母亲对我说，你们都赶上了好的年代，那时候啊，有啥好呀，出门口袋里面放两个玉米面子饼子都很高兴了，走到哪里要一口水喝都很满足了，她们插秧时口渴了就会到河边用手捧一口河水喝，也没有觉得脏。她经常说，盘山大河里面的水可一点都不好喝，哪里有咱们家乡的水，喝着甜。我们这是山上控下来的泉水，喝一口透心凉，解渴舒服。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我已离开家乡三十多年了，大概每个时代里都有我们各自生活中的酸甜苦辣，只是我们没有更好的仔细品尝罢了。母亲的良好传统也遗传到了我的身上，如今母亲已不在了，每当我想偷偷懒时，就总会想到了母亲那劳累的身影，她虽然没有文化，但在她身上，我学会了勤劳、节俭、善良、乐于助人的良好品德。
时代的车轮滚滚，我们都走在自己希望的路上，被时代的狂风裹挟着，一路向前。
2025年4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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