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行》三十

长安城已是暮春,“东风无力百花残”,看似凋蔽的景象,掩住了城门外的一片喧嚣,魏国使团驻马城下,在一片锣鼓声中,他们受到了四夷馆的大礼相迎,而后上了车驾随导引官徐徐驶向宫城。

此刻,宫城内礼炮齐鸣,皇城禁卫神情肃穆,庄重地打开了城门。

车驾来到宫门前,魏国使臣躬身行了大礼,便率使团入宫,他们皆着绯红官服,腰佩玉带,缓步而行,走到大明殿阶下时,又是一拜,在宫廷礼乐袅袅声平中,魏国使团踏上汉白玉石阶,在奉礼郎的引导下叉手施礼,而后每上一级台阶便行礼一次,待他们行至殿门前,在谏礼官的宣旨声中,来到御前,双手持节躬身行礼,大魏宫使手捧国书,神色庄重,双手略弯,躬身递与余国鸿卢寺卿,两国互通国书完毕,钦轩帝下诏赐宴魏国使者,待时辰已到,盛筵摆满朝堂,雅乐声声,松香环绕,仙气袅袅,诸朝臣及魏国使臣按序而坐。

魏国使臣刚落坐,忽然被旁边的人拉住,他心中一惊,回头一看,此人竟是黑衣卫指挥佥事——阿纳尔,他低声道:“大人”?

阿纳尔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竹筒塞进使臣腰间,低声道:“找到机会,独自会见大余皇帝”,说罢,阿纳尔整整衣冠,恢复平静,他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看不出有一丝慌乱,魏国使臣亦是如此,正所谓“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虽身处盟国,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一切同盟关系到底不过是为了国家利益,此情报与余国有关,不过是出于盟友关系,加以提醒,大魏并不会出手,而提醒也是为铲除破坏魏国利益的绊脚石而已,仅此而已!

宴毕,诸大臣及使臣谢恩出宫,大殿又回归于沉寂,钦轩帝望向仍止于殿边的魏国使臣,对两旁挥挥手,侍者便退下殿去,命人关上殿门,使臣的神色反常,定会有大事发生,出于帝王的敏锐,他决意与魏国使臣亲自会谈。

魏国使臣林无忌乃秦州人士,祖上皆为余国大臣,待他弱冠时,秦州已划归魏国,魏国女帝念及他为余国遗民,又通晓汉礼,便遣他出使余国,林无忌的目光与钦轩帝的目光交汇在一处时,他躬身行礼:“拜见陛下,魏国使臣林无忌受圣上之命,出使贵国,特持宛珠一双,呈送陛下,以结两国之好”!

钦轩帝缓缓起身,走下龙椅,踱步到林无忌面前,眼神不怒自威。他接过宛珠取了一颗,把另一颗递还给林无忌:“一蚌生一珠,二蚌生二珠,蚌各有其异,亦各有其彩,亦如余魏两国,魏国在北,余国地处天下之中,民风各不相同,魏国之民擅牧,余国之民擅耕,两国结盟,名持其珠,共耀其彩”!

林无忌躬身复施一礼道:“正所谓“民无异国”,此种盛况,在当下确有体现,与两国陛下弘慈九德,简政爱民密切相关,是万民之泽,然虽如此,亦有不臣之心留存,貌恭则不心服,受陛下之思泽,而不感念陛下之德,陛下明哲,定不会让这奸佞小人苟且偷安”。

“先生所言极是,还请先生后殿喝茶”,钦轩帝与林无忌来到后殿,以臣主之分落座。

“陛下,在我大魏皇帝登基之时,黑衣卫发觉贵国青龙卫高级级人员出现在了我国皇城,且行动极为诡异,并与耶律残部多有接触,疑为谍人”,林无忌说罢,取出腰间的竹筒,递给了饮轩帝。

钦轩帝取出竹筒中的麻纸,浏览了一遍,叹口气道:“白首相知犹按剑!林先生,朕终是看清他了,以他的性格,不会猜不到这种结果,若是如此,以他的手段,定会让先生不利,使余魏反目为敌,看来得加强对先生及使团的护卫了”!

“谢陛下隆恩!不过此事会对贵国使团产生直接的威胁,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使两国使者陷入危急,一旦得手,余魏两国盟约必定会破裂,极有可能引发两国大战”,林无忌语气沉重,在静水阁的暗中护卫下,林无忌行礼,转身出了大殿。

见林无忌离开,钦轩帝松了口气,但双眼仍凝结着寒光,他唤来闻人夜雨,沉声道:“加派一些人手,务必暗中观察他,大使的话你也听见了,一定要确保我大余使团安全”!

“臣遵旨”,闻人夜雨闪身出了大殿,钦轩帝见他离开,又下秘诏给总领提司副使,过不多时,香若出现在后殿,垂手而立。钦轩帝缓缓开口:“你可知青龙卫之责”?

香苦行礼道:“青龙卫应处死地而后生,怀圣上黎民之安危,疾如风,徐如林,察天下之不臣,刺敌方之虚实,攻其不备,出其不意,为青龙卫者当如为将者,智、信、仁、勇、义、严也”!

“若青龙卫中人心怀不臣,欲害朝廷命官,青龙卫当如何”?钦轩帝再次问道。

“以赤诚心护佑大余,永保大余无疆,斩不臣之臣,破远敌强虏,护朝臣安危,卫皇室贵胄,不臣之人,杀而无赦,以昭大余之威”,香茗一字一句,语气很是坚决。

钦轩帝点点头,郑重说道:“枭已与野狼勾结起来了,欲谋害翰林院修撰兼青龙卫总领提司萧临渊,朕念你心怀江山社稷,顾天下大局,决意派你前往魏国,协助于他,不知你可愿前往”?

“臣愿前往,以助大余使臣”!香茗抱拳,行礼。

“甚善!此外与萧临渊统筹安排一下缇骑事宜,并与驻魏国我青龙卫成员取得联系,注意枭的一切行动。朕将北镇青龙卫副使令牌交与你,到魏国之时,将此令牌带给萧临渊,并传朕口谕:北镇青龙卫成员可任意由他调遣”,钦轩帝将北院青龙卫副使令牌递给香若。

香若双手接过令牌,行了礼,转身离开大殿。钦轩帝抚着长须,不由得又忆起往事,宣德三年秋,萧谦瑜与阿尔丹决战前夕,先帝太宗派枭去前线,辅助萧谦瑜处理军机要事,但枭从始自终都未向京师传递过消息,而先帝对此也不太关心,至于那场大战到底如何,当事人什么都没有说,而北莽在当年究竟如何得知萧谦瑜追击阿尔丹军,并做好的埋伏,恐怕只有枭才可以触碰到这些,若是这样,才自然有理由将萧临渊除掉,以他的手段,自会将萧氏一族斩草除根。

钦轩帝深知,对枭不能直接下手,以枭的警觉,自然会嗅出自己的动机,必然会打草惊蛇,使萧家陷入更深的危险。想到这里,他将总领提司成员召集过来,秘密征调了宣德三年所有与青龙卫有关的卷宗文书,试图找到真相。终于,在一卷文书中,看到了“青龙卫校尉木鸣”一行字,木鸣不正是枭吗?他心中一惊,随后,他看到了这样一句语气随意的话:“系此事重大,定兵部侍郎,神威将军通敌之罪,革去生前战功,削其爵位,不予谥号,以此了结,相安无事,不需再议”,钦轩帝合上宗卷,摇摇头,长叹一声,起身出了大殿,一阵风袭来,将合上的宗卷吹开,发出“沙沙”的声响,似在为钦轩帝慨叹。

闻人夜雨出宫后,潜入萧府。萧谦安独自端坐于书房,他正欲提笔,忽然将手停下了,呷了口茶,愁堵更增,抬头望向北方,甚是担忧萧临渊的安危,暮春时节的轻风,虚弱地抚过轩窗,使萧谦安心烦意乱,他有些烦躁地走出书房,来到庭院,仰头望向院中的海棠,因是暮春,花早就落了,遍地的落红勾起了他对往事的回忆。曾几何时,他送二弟前往秦州,那天,一树一树的海棠,阳光照映下,灼灼其华,何其耀眼,何其茂盛,像极了年少的风华,本该是二弟归来那天,却传来了他战死的恶耗,当军中送来骨灰匣时,萧兼安望着这一树树的海棠树,这是幼年时,母亲带领他们兄弟二人亲手栽下的,萧谦安久久地站在树下,热泪盈眶,不能自已。良久,萧谦安叹了口气,别过头去,他抚抚胡须,甩了下袍袖,转身向书房走去,正欲推门,突觉身后袭来一阵凉风,他回首看去,只见闻人夜雨身着褐色道袍,腰挂葫芦,手拂长剑,面色沉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先一后进入书房。萧谦安关好门,低声道:“师兄!此番前来可是有急事相告”?

闻人夜雨颔首:“确有急事,这几日风声紧,夜袅成夜啼叫,野狼跃跃欲试,恐对渊中潜龙造成不利,祸及林中窠巢雏鸟,静水只能默然处理,不过应龙已安排云雀保护潜龙,巢中维鸟定会掩于夜雨之中,烟雨孤灯藏于暗夜之中,一切勿念,彩云护佑,一切皆安,长安亦为常安”!闻人夜雨说完,行了一礼,闪身离开萧府。

萧谦安深吸了口气,转身推开书房暗门,戴上面具,披上黑袍,飞身出了书房,隐于夜色之中,他穿梭在长安街巷之中,通过密道,来到静水阁地宫,打开了封沉已久的巨大木门,飞快地奔走在通向北院青龙卫的地道,终于,他停了下来,点起了火把,打开了地道的最后一扇门,顺着两壁软梯,来到一块青石板下方,轻轻挪动,青石板上的泥土松动,落在了火把上,火把“嘶”的熄灭,萧谦安挪开石板,来到了地面上,只见北院青龙卫指挥使官獬一片漆黑,萧谦安沉声说道:“任横秋,别装瞎了!你知道我为何而来吧”?

任横秋哼了一声,点上灯,一边整理桌案,一边说:“老萧啊!前一阵子师尊来过,他老人家已经跟我说了,你说这枭当年不会真的害了三师兄吧?唉,算了算了,不扯这没用的了,跟你说个正事,圣上已经着手调查此事了,至于临渊,圣上暗中升任他为我北院副使,争取让他多些人脉,此外,我还令他与潜于上京的青龙卫取得联系,待到他能自保时,便可放手了,这孩子是个大才,定不会让他有任何闪失,放心吧!二师兄,我定会谨慎”!

萧谦安点点头,低声问道:“师弟,你北院可知枭的行踪”?

“师兄放宽心,小弟已派人前去追查,此刻, 他正在雁荡关边地侦查,不知是否在密谋什么,不过不必担忧,我已安排暗卫暗中护卫,并派云雀前去协助”!

“好”,说着萧谦安披上黑袍,闪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此时,又一道身影向城外奔去,那人行色匆匆,策马出城,钦轩帝下达的密诏,她一刻也不敢耽搁,直奔玉华门,一路向北,赶往武威。

萧临渊率使团现已行至武威一带,香茗必须赶在使团离开武威之前,找到使团,并随使团一同前往魏国,如不能按约定完成任务,势必会影响整件事的成败。她催马疾驰,昼夜兼程,终于赶到了距离武威三十里的放马坡,放白鸽至武威,萧临渊及时得到消息,将使团驻扎在城外驿站,以待香茗。

萧临渊只知京师送来了急诏,并不知发生了什么,内心万分焦急,可他能做的只有等。

次日清晨时分,香茗于武威径直找到萧临渊,拿出密诏,萧临渊一看,心中大惊,青龙卫中最强的成员——枭居然要除掉自己,以期得到北莽余部的支持。而自己的任务也很艰巨,他不仅要建立起个人的联络机构,还要找到潜藏于上京的青龙卫成员,并且青龙卫缇骑也需组建,最为困难的是,还要密切关注枭的一举一动,萧临渊叹了口气,转头对香茗道:“若无其他事情,那便起程吧”,说着,萧临渊穿好外袍,命小吏整理好卷宗,便率使团出发了。

萧临渊坐在马车上,望向轩窗外熟悉的大漠景色,莫名地有一种亲切之感,仿若他就来自这里。使团浩荡行驶在大漠之中,一行飞鸟掠过,发出阵阵长鸣,为使团带来了声声呼告,似在提醒前路险恶。

车轮滚动在路面上,发出“咔咔”的声响,使无垠的大漠更加空旷,在赤日冽风的掩映下,显得有些悲壮。

留白

作者:结庐(笔名),高二学生,酷爱读书,喜欢在课余时间里写一些零散随意的文字。“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取“结庐”为笔名,是希望能在喧嚣尘世,于墨香深处,用文字做砖瓦,结一方心灵之庐,传递温暖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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