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女工们不动,只是沉默地看着他。那沉默比呐喊更有力量。
徐工头的脸色铁青,指着林晚音:“又是你挑头是不是?给我滚进去!不然立开除!”
林晚音平静地开口:“开除徐工头,保证女工安全。补发部分克扣工钱。答应这三条,我们就开工。”
“放屁!”徐工头恼羞成怒,挥着短棍就要上前驱赶。
就在这时,几个膀大腰圆的男监工,显然是徐工头叫来的,从后面围了上来。他们手里拿的是更粗的棍棒,脸上带着拧笑。
“不开工?想闹事?给脸不要脸!"为首的监工碎了一口,目光淫邪地在女工们脸上扫过,“老子看你们是皮痒了!把领头的那个娘们给我拖出来!"
两名监工立刻扑向林晚音。女工们发出一阵惊呼,骚动起来,但面对凶神恶煞的男人和棍棒,刚刚聚起来的勇气在绝对的力量威胁面前开始动摇。
林晚音被粗暴地抓住胳膊往外拖。他没有尖叫,只是奋力挣扎,眼神锐利地扫过徐工头和那些监工,牢牢记住每一张脸。
混乱中,徐工头趁机抓住旁边吓得发抖的小梅,一边将她往工具间的方向。"让你们闹!老子今天就办了你,看谁还敢!”
“放开他!”林晚音厉喝,挣扎得更猛烈。场面彻底失控。几个胆小的女工开始哭泣后退,监工们挥舞的棍棒驱赶,推搡人群。阿珍姐想冲过去帮林晚音,却被一棍子打在肩膀上,痛呼倒地。
绝望,再次像冰冷的潮水般涌来。个人的反抗,在组织起来的暴力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就在林晚音几乎要被脱离人群,小梅的哭喊越来凄厉时---
“住手!”
一声并不十分洪亮,却一异常清晰的冷喝。从人群外围传来。
所有人动作一滞,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灰色西式大衣,戴着金丝边眼睛的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约莫三十出头,身材欣长,面容清俊,眉头微蹙,眼神透过镜片冷冷地扫过徐工头和那群监工。他身后跟着两名穿着体面,像是随从或秘书的年轻男子,以及·····两名穿着租界巡捕房制服,脸色严肃的华铺。
徐工头的手僵住了,监工们举起的棍棒也停在半空。他们认得巡捕房的制服,更认得那两位华捕肩膀上不一样的徽记---那是有些来头的。
眼镜男子的目光最后在被钳制住的林晚音身上,在她那身破旧却整洁的衣服,倔强挺直的脊梁和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觉察的讶异和审视。
他没有理会徐工头等人,径直对其中一名华捕低声了几句。那华捕点点头,上前一步,对徐工头等人,用公式化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聚众闹事,殴打女工?跟我们走一趟吧”。
那位戴着金丝眼睛,气度不凡的男子,正是振华棉纺厂背后实业公司少东家的好友,留学归来的律师沈世均。他恰巧来工厂区考察,撞见了这场骚乱。出于律师的职业本能,更出于一种难以言明的,对那位身处风暴中心的却眼神清凉的女子的留意,他出手干预了。
二
接下来的几天,对徐工头而言犹如噩梦。沈世均没有动粗,只是用他那口清晰冷峻的上海话,夹杂着流利的英文,向闻讯赶来的厂方经理和更高层,条分缕地陈述“非法拘禁,人身侵害,违反雇佣契约及潜在的社会影响”。他带来了隐约的官方背景压力,也带来了体面人最怕舆论风险。他要求的不多:严肃处理徐工头及相关的监工,对受害着小梅给与合理的补偿,重新审核近期的工钱克扣情况。
厂方高层权衡利弊后,迅速做出了弃保车的决定。徐工头被当场开除,并被巡捕房带走进一步调查;几名动手的监工被严厉的警告,扣罚薪金;小梅得到了一笔微博的医药费,而厂方也含糊的承诺了会加强管理。
女工们最初感到一阵扬眉吐气的快意。机器停了半天,她们忐忑又期待地等着沈律师带来更多的胜利。然而,沈世均在与厂方闭门会谈后,带来的只是一纸冷冰冰的公告和几句程式化的安抚。补偿?仅限于小梅一人。克扣的工钱?“需要新核对账目,另行通知”。安全保证?“将加强内部教育”。
风头很快过去。 机器重新的轰鸣,生活似乎回到了原点, 只是少了徐工头那张令人憎恶的脸。但空气中的压抑感并未消失,监工们的眼神更加阴鸷,派工时故意给参与罢工的女工最脏最累的活。记工薄上的差错也莫名的多了起来。
林晚音明白, 他们短暂的胜利,不过是资本权衡利弊下的微小妥协。真正的代价,正在暗中酝酿。
果然,一周后, 领工钱的日子。账房叫到林晚音的名字,将几块大洋和铜板推过来,眼皮不抬:“林晚音,这个月工钱结清。明天不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