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扶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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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的流转遵了大节律,人在季节里行走与过活,就是在光阴中沉浮并淹没,刚一回头,六月已在昨天。七月很蓬勃,十二地支中为申,申通神,月令里潜藏了抒情和张望。

七月里,大人牵着牛驴匆匆走过清晨时的土路,草叶上的露珠熠熠生彩。枣红色的马和骡子跑向田野,逆光中的高杆作物化作一方军阵,矛戟林立铠甲鲜明。孩童在雨幕中仰起小脸,淋了今年的第二十次落汤鸡。七月的雨下了一场又一场,土路湿了又干。蓝空下的庄稼生长得忘了晨昏,白天登高夜里拔节。路边的草,田间的草,空地上的草,旺盛得忘了辈分,叶腋间来不及开花,顶上又冒出了新嫩的长芽。

七月第一场雨刚停,父亲在杂物间收拾凌乱的农具,一脚踢到了墙角铡刀的把,他看了看,没做声。谷子刚锄了三遍,那块地我和哥哥一天就锄完了,三亩谷子。傍晚落下大雨,一连下了三天。直到八月谷子成熟时,地里没见到杂草。

那是我锄地技术臻于成熟的时刻。

七月的第二场雨下得不紧不慢,田地葱茏葳蕤,杂草疯长。拉拉秧贴地慢爬,满世界寻亲;葎草、牛筋草和芨芨草深深地坐进了泥里;成片的莎草开出了满天星,根部膨出三四个褐红色的球,一球一球在地下拉成了捕网。雨后,我骑着枣红马来到大坑边放牧,随手松开缰绳,让马自由在河堤边啃草。坑边低洼处积水反光,泡水的青蒿一蓬蓬如游弋的孤岛,远处庄稼之上是七月瓦蓝的天,天极高。

马在夜里要吃草,雨天却又没能割来,马在槽头踢踏踢踏,打着响鼻,不时望向堆放青草的角落。那里也没草。父亲推开杂物间的门,把铡刀搬出来,哐当一声放在院子里:铡两把谷杆。那是去年的谷子杆,铺在敞篷顶上,杆子上蒙了一层泥。父亲拽下一小捆,扔在铡刀前。

铡草声提前在夏夜里响起,仓朗,咔嚓。仓朗声是掀起铡刀的声音,刀身与底座上镶嵌的铁框相摩擦,青锋出鞘,声若龙吟。掀铡的是我,第一次摆弄,下压铡刀时用力不稳,把自己带个趔趄。咔嚓声是谷子杆被铡断的声音,隔年的谷杆轻而脆,一铡下去,二寸长的碎杆落在铡边。向铡口续谷杆的是父亲,他单膝跪在谷杆上,并用双手握紧,实实地把谷杆填在刀口下,我铡刀刚掀起,他马上把谷子杆续上。我一掀,他一续,手起刀落,仓朗咔嚓,仓朗咔嚓,一捆谷杆铡得意气风发,放下铡刀,觉得自己铡草喂马本是行家,甚而扔下汗衫,跃上马背,敢为少年游。

一口铡,作为用具,是农人对于劳作,对于家庭和土地的寄望之一,铡口一开,牛马喂饱,农事一茬接一茬。薪火续接的日子如奔马般过去,在回眸的某一个瞬间,我看到夏日的汗水洇透了衣裳,日子如流火一般滚烫。那口铡,只在夏夜响了一次,铡起铡落,天空又是湛蓝如洗。

七月的第三场雨,落在了月底,停于八月初,一场雨把两个月串了起来。下雨的间隔,日头仍毒辣,庄稼和野草一如既往地疯长,淋雨时,庄稼和杂草痛快淋漓,喝得肚子滚圆。天刚晴,云朵在水面的倒影仍像天堂一样壮丽。朔日和望日,晴空与雨夜,都是薪火日子,都是过活的好时光。每个阴晴不定的时刻,悲喜参半的心绪,甚或兵连祸结人世鼎革的时候,太阳照常喷出烈焰,在广漠的轨道上丝毫不差地游走,走进古老的天干地支发黄的册页,走进农事的耕作与烟火日常。


八月属金,十二地支中为酉,酉为盛酒的器皿,谷物与瓜果装进容器中储存并发酵,漓水为酒——八月酒香醉人。酒含百谷之精,谷物吸纳天之阳地之阴,经风雨酵酿和时光沉淀,走过了萌发壮大与成熟的历程,那是天地间自然迸发的生命。高粱酿酒可以在八月,新打下的高粱籽粒壮实,酿出的酒浓郁鲜香,酿出秋后一场酒事。

最早尝到高粱酒,约在五六岁时候,父亲和朋友在家喝酒,忽见一人伸过来一个酒盅,让我喝下去。我没思考一口就灌进了肚肠,顿时扮一个大鬼脸,那种燎嗓烧肚的感觉至今铭感五内。不过我却喜欢高粱,喜欢在高粱地里游戏嬉闹,在瀚海般的高粱地里扮演英雄和强盗,戴上高粱叶编的草帽,腰里别一把高粱杆编的手枪。

采收回来的高粱梃可制作笤帚和炊具,鲜亮的小框小篮,白金般的锅盖,环保而实惠。高粱杆是难得的建材,谁家若盖新房,必会预先种了高粱,把杆子晒干,绑成细捆,搭在屋顶椽子上,再蒙泥盖瓦,炮仗一响,新屋落成。高粱杆含有糖分,丝丝甜意是牛马驴骡们的口福。由于杆子粗壮结实,且外皮光滑细腻,铡刀下只能放得几根。我刚铡了几刀,父亲站起身说不铡了,留下还有用。

八月豆黄,八月黍成。八月是金,金黄色的八月似乳母,更似乳母的胸怀,天高地远,无一不收,哪怕一只蚂蚱,一个草芥搬的弃儿。八月又如铡刀,把乳母所有的情怀,上至晴空下到秋虫,齐齐置于铡刀的锋刃下一刀两断。

时序进入初冬时,刮向村庄的风带了刃气。那种刃气来自时令大铡的掀起,一道暗光在刃口一闪而过,铡刀的锋芒收割了农事。农事消解了,远方的渔樵尚在延续,“山头望樵火,水底见渔灯。”渔事和樵事都是烟火事,耕作在田野,伐木在山野,渔获在江河。斧斤落下去,渔网撒开来,一如农家的铡刀掀起,声声都是日子,是岁月不朽的梵音。

铡刀再掀起的时候,已是冬天了。烈火般的夏日与忙碌的秋天被时光抛在身后,玉米秸,高粱杆,谷子杆,大豆秧,红薯秧,和霜降前割下并已晒干的草,分别堆成了垛,真正铡草的时刻来临了。父亲续草,哥哥掀铡,铡草声从立冬响到了小雪,后院屋子堆满了草料。父亲看看院子里的草垛,又看看屋里铡碎的草料,摆摆手说,不铡了,够马半冬天吃了。

哐当一声,铡刀落在了角落。铡草的父亲和哥哥离开了,院子静了下来。没铡的玉米秸和谷子杆进入安眠,红薯秧卷成一团,藕红的藤蔓上带着青叶,整个冬天都不会干枯。草木扶疏,春天会再度蓬勃,时光的如铡之刀在季节的角落里蛰伏,那又会是一繁盛的时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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