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的谎言


暮春时节,我们乡户人家便开始忙着腌制咸鸭蛋。家中鸭寮里,每日都能捡拾到温热的鸭蛋,一颗颗温润饱满,青灰色的蛋壳厚实。积攒够数量,腌制咸鸭蛋的事宜便提上了日程。

父亲早已备好细腻的红沙土,取来粗盐,一同倒进老坛之中,添入清水反复搅拌,调和成红沙盐糊。新鲜鸭蛋仔细清洗,用软抹布去除表面的污渍,晾干水分。将晾干的鸭蛋放入白酒中翻滚一圈,既能消毒抑菌,更能让腌制后的蛋黄快速出油。蘸过白酒的鸭蛋,裹上一层精盐,再裹上红沙泥浆,整齐地码进坛子里全部摆放完毕后,在坛口加水封口,盖上坛盖密封。父亲念叨着,“这样子腌制啊,咸鸭蛋才会蛋白紧致、蛋黄起沙、红油充盈。”

待到端午,粽子、皮蛋、咸蛋,是过节的必备美食。父亲取出一枚煮熟的咸鸭蛋,在桌沿轻轻地敲几下,再握于掌心,双手合拢来回揉搓。碎裂声细细响起,坚硬的蛋壳在掌心慢慢裂开。摊开手掌,鸭青色的蛋壳布满裂缝,内里一层洁白的软膜清晰可见。食指与拇指揭开软膜,硬壳顺势一道剥离,莹白饱满的咸鸭蛋便稳稳坠入碗中。

父亲拿起筷子,轻轻一戳,晶莹的红油瞬间从蛋白间汩汩溢出。以筷为刃,轻轻一划,一颗完整油亮的蛋黄便脱离蛋白,跃于筷尖。“囡仔,快过来,吃咸蛋黄。”我连忙接过碗,将金黄的蛋黄串在筷子上,一口咬下。沙沙糯糯、咸咸香香的蛋黄在口中化开,心满意足,嘴角溢出红油。

童年、少年时候,于我而言,端午节最大的食趣从来不是软糯的粽子,也不是Q弹的皮蛋,而是这一颗颗流油起沙的咸蛋黄。端午分咸鸭蛋,向来是一人一枚。我嘴刁,嫌蛋白苦咸,只吃咸蛋黄。父亲说,‘‘我只吃蛋白。”剥好咸蛋后,他那份咸蛋黄就归我,我便可独占两枚咸蛋黄。

父亲真的不吃咸蛋黄吗?

有次从学校返家,正值午餐,父亲面前的菜碟,是满满一切两开的咸鸭蛋。父亲用筷子挑出半片蛋黄,塞入嘴中,然后抿一口酒,再吃半片咸蛋黄,半眯着眼,一脸陶醉。父亲抬头见我,知道他的谎言无所遁形,不好意思笑了笑,“以前咸蛋精贵,不比如今,好吃的当然先紧着你。”

后来我在酒店实习,学会了一道菜,叫作“珍珠果球”。咸蛋黄滚上淀粉油炸,凤梨丁、车厘子,冰糖熬汁做浇头,可以拔丝。试做此菜,十几枚小小的咸蛋黄,咸香与甘甜各半,与父亲一道品尝。

岁岁端午,年年回家,拆开咸蛋黄的包装袋,起锅烧油,做“珍珠果球”,再也不用担心咸蛋黄不够分。与父亲同桌,他一颗,我一颗,吃得无比惬意。偶尔回想起那些被偏爱的日子,想起父亲剥咸蛋的手势,眼角眉梢,总是笑意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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