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窝棚里,火堆只剩堆暗红的火灰。老陈用树枝拨着余烬,火星子在黑暗里跳了跳,映出他满是皱纹的脸:“你们说,小林这小子……会不会真是主办方的人?”
女孩往火灰里埋了块红薯,声音低低的:“可他上周冒雨给张舟哥采草药,自己淋得发烧;分压缩饼干时,总把碎渣多的那包塞给我……哪有主办方的人会这样?”张舟靠着土墙,指尖摩挲着导盲杖上的布条——那是林野昨天刚帮他缠的,针脚歪歪扭扭却勒得很紧,“他走路时总在我左边,说‘这边石头多’。要是主办方的人,何必费这些心?”
老陈把树枝扔进火灰,叹了口气:“但他总往电网跑,腰上还挂着那把发烫的铜钥匙……我猜,他要么是被主办方逼的,要么……真是他们的人。其实傍晚我就想去找他,可不敢动。你们忘了上周小李的事?就因为天黑后靠近电网找同伴,被主办方的人当场电倒了。咱们去找他,万一被盯上,不仅救不了他,反而会让他因为‘私通玩家’的罪名更难办。”
火灰突然暗下去,窝棚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张舟的指尖在导盲杖上反复摩挲着那块新缠的布条,终于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像怕被火星听见:“林野哥……他为什么要做这个?我认识他十几年,他连踩死只蚂蚁都要难过半天,怎么会……”话没说完就停住了,喉结滚了滚,像是把后半句咽回了心里。
女孩往火里添了把干草,火光重新亮起来:“肯定是被逼的!上次他给我塞野果子,手腕上有勒痕,青紫色的,像被绳子捆过。”
老陈点点头,突然叹了口气:“说起来,你们老家都在哪?这鬼地方待久了,倒把正经念想磨淡了。”
张舟的指尖在导盲杖上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我家在漳州,城中心有棵老槐树,春天开花时能香半条街。”他话音刚落,女孩突然眼睛一亮,凑过来打趣:“漳州?那是不是还有个叫‘林野县’的地方呀?”张舟被逗得耳根发红,抬手轻敲了下她的额头:“哪有这种县,别瞎闹。”老陈在一旁笑出了声,窝棚里的沉郁散了大半。
他继续说着,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我娘总在槐树下等我放学,手里拎着刚出炉的糖糕。小时候发烧烧坏了眼睛,总被村里孩子欺负,是林野哥天天背着我上学,有人扔石头他就把我护在身后。他说‘瞎子怕疼,我替你挡’——这话他现在还总说。”
女孩往火里添了把草,眼睛亮起来:“我老家在清溪村,村口有条小河,夏天能摸鱼,秋天满坡都是野柿子。我奶奶总说‘多摘点,晒成柿饼留着过年’,去年走的时候,她揣了满满一袋塞我包里,说‘路上饿了就啃两块’……”声音说着就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绞着草席。
老陈望着火灰出神,树枝在地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我……记不清村名了,就记得是在城南,住三栋二单元。”他笑了笑,皱纹里淌着暖意,“那时候楼底下有片空地,总跟你一样大的孙儿孙女们在那儿跳皮筋、滚铁环,我搬个小马扎坐着看,手里攥着给他们晾的酸枣干。”他顿了顿,往张舟身边挪了挪,柴火的热气混着期盼飘过来:“对了,等出去了,我一定要去你漳州走一趟,尝尝你们那儿最出名的五香卷,外皮炸得酥酥的,里头包着肉和荸荠,咬一口能鲜掉眉毛——得是最地道的老店做的。”
女孩立刻举手抢话,辫子上的红绳晃得急:“陈叔偏心,就不邀上我 !我也要去!我要吃四果汤,加阿达子、石花膏、芋圆,料要堆到冒尖!”张舟被她逗笑:“哪有那么多料,李婶家的四果汤向来实在,你去了肯定管够。”老陈跟着笑:“小丫头片子,活着出去才有机会挑三拣四呢 。”
火灰噼啪跳了两声,张舟忽然无意识地轻轻哼起调子,闽南语的“乡音未改,乡愁难断”混着火苗声飘出来,调子软软的,带着点漳州口音的温吞。女孩没听过,好奇地歪头:“张舟哥,这是什么歌呀?”张舟笑了笑,指尖在导盲杖布条上按了按:“家乡的歌,说‘心里记着的人,走再远都忘不了’。”
老陈忽然往他那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像火边的热气:“说起来,漳州那老槐树底下……除了你娘,平时还有人等你不?”
张舟的指尖一顿,那处针脚密密的,是林野怕磨着他特意缝的。他低头笑了笑,耳朵尖红得像被火烤过,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槐花:“有呢。总有人走得慢,说‘等等我,左边石头多’,非跟在我旁边才放心。”
老陈“哦”了一声,眼里的笑意漫出来,往火堆里添了根柴:“那正好,出去了让他带路,熟门熟路的,准能找到最地道的五香卷。”
张舟没接话,只是指尖轻轻按了按布条,火光映着他发红的侧脸,没说出口的话都浸在了暖意里。
老陈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但小林对咱们的好是真的——上次我被毒蛇咬,是他用嘴吸的毒;你掉进冰潭,是他跳下去把你捞上来的。这恩,咱们得记着。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主办方要动他……”他声音发颤,“我这把老骨头,甘愿替他挡刀子。”老陈接着说道“:对了,丫头 你的名字叫什么呀 ?”女孩说“我没有名字”。张舟和老陈稍惊了一下 ,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因为都知道女孩命苦 。“那你就叫阿清怎么样 ?清溪村的清”。“好 !好 ! 我终于有名字了 ,我叫阿青 ”,那是带着哭腔的欢呼 。老陈拍拍张舟胳膊说道 “:瞧她乐的像捡到宝了 ”。张舟没反驳却都笑了 。
夜深了,火灰彻底凉下去。老陈靠在墙边打起了呼噜,女孩蜷缩在草席上,怀里还揣着给林野留的草药;张舟呼吸均匀,导盲杖紧紧挨着腿边——他们强压着担心,在等待里沉沉睡去。女孩迷迷糊糊哼起下午听来的调子,跑调的“乡愁难断”刚出口,张舟就在黑暗里轻轻接了句闽南语的“血脉相惜”,声音轻得像梦话,老陈翻了个身,咂咂嘴又睡熟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进窝棚。林野捂着流血的胳膊,额角的血痂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踉跄着走到老陈和女孩身边,看见他们熟睡的样子,紧绷的神经才松了半分。
他刚想伸手探探老陈的呼吸,对方却猛地惊醒,眼里先是迷茫,看清是林野时瞬间浮起关心,刚要抬手碰他流血的胳膊,就被林野死死捂住嘴。女孩也被动静惊醒,看见林野满身是伤,下意识想爬起来扶他,手腕却被林野另一只手轻轻按住。
窝棚外,手电光的影子在布帘上晃得越来越急,脚步声像踩在心脏上。林野盯着门口,捂住他们的手微微用力,眼底翻涌着狠厉与后怕,声音压得像寒风刮过刀刃:
“我要杀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