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镇东头的竹器铺,像一枚生锈的钉,楔在玻璃幕墙与霓虹灯的缝隙里。我每日放学路过,总忍不住朝那半掩的门内张望。老师傅就坐在昏黄的光晕里,背佝偻得厉害,仿佛被岁月压弯的竹。空气里浮着竹篾的清冽与旧尘的微涩,这气味让我莫名安心。
那天黄昏,我照例放缓脚步。他正剖一根老竹,篾刀切入的“哧”声干脆利落。忽然,他抬眼望来:“学生仔,进来坐。”声音沙哑如竹叶相擦。我踌躇片刻,踏进了那个被时光浸泡的世界。
他教我辨认竹龄,指节敲击筒壁:“听,这是五年的声音,空而朗;那根十年的,沉而实。”他枯瘦的手拂过竹节,像抚摸婴孩的脊骨。我开始每日停留半小时,看他将青竹化为绕指柔。篾刀在他掌心游走,竹丝如流水般倾泻,织成筐、篮、笼,每一件都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话很少,往往半晌才吐一句:“竹有骨,人也要有。”
街对面开始搭脚手架了。巨型广告牌缓缓升起,遮挡了半边天光。拆迁的传闻像暮春的柳絮,飘得满镇都是。老师傅剖竹的节奏,渐渐有些乱了。
一个暴雨将至的午后,我见他端详着一根罕见的紫竹,指尖微颤。“这竹,”他忽然开口,“是我师父留下的。他走那年,我才你这般大。”他第一次说起往事:民国三十七年,师父用这样的紫竹编了一对龙凤灯,却被乱兵踩得粉碎。“师父没哭,只说‘竹碎了,魂还在’。”他摩挲着竹节上的天然斑纹,那花纹竟似一滴凝固的泪。
七月最燠热的那天,几个穿衬衫的人夹着公文包来了。他们在铺子里指指点点,皮尺拉得哗哗响。老师傅始终坐着,手里编着一只蝈蝈笼。为首的中年人递过文件:“老师傅,这地段要建商场,补偿款不错。”他头也没抬:“我哪儿也不去。”声音很轻,却像竹根扎进岩缝。
人群讪讪离去。暑气蒸腾,竹器的清香味似乎被压得很淡。他继续编着,竹丝在指间穿梭得飞快,快得不像他往日的从容。最后一根竹篾穿入收口时,他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佝偻的身子都在震颤。我慌忙递水,他摆手,掌心朝上摊开——那里躺着几缕雪白的竹丝,被汗浸得透亮。
“你试试。”他把未收边的蝈蝈笼推过来。我笨拙地捻起竹丝,它们在我手中僵硬如铁线。尝试三次,篾头都歪斜着滑开。他静静看着,眼里有什么东西渐渐黯下去,像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段芯。
“走吧。”他最终说,“往后不必来了。”
我抱着那只未完成的笼子站在街对面,看着推土机像巨兽般匍匐而来。第一铲落下时,竹器铺的瓦楞泛起一片灰白的尘烟。忽然,在砖石倾轧的轰鸣间隙,我清晰地听见一声“咔嚓”——极清脆,极凛冽,像深冬冰河乍裂,又像某根支撑了百年的脊骨,终于选择了折断的方式。
后来,商场地下车库的角落,人们偶尔会踢到几段无法清理的竹根。它们深深扎进混凝土的裂缝,任机器如何轰鸣,始终沉默地保持着向上生长的姿态。而我书桌上那只永远编不完的蝈蝈笼,在某个清晨,竟自己松开了一根竹丝。它垂落着,在穿窗而入的阳光里微微摆动,像一句等待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的遗言。